显然,他压根就没把法国人放在眼里。
吉野还想再说,晴气庆胤抬起手,冷冷打住了他。
随后,晴气庆胤眼神一厉,看向王学森。
那眼神不是阻止。
是继续。
王学森心里有数了。
小鬼子果然不怕闹大。
晴气和影佐祯昭本就是主战、好战那一路。
过去法租界一直包庇抗日力量,借着租界活动,日本人早就恨得牙痒痒。
只是碍于大国外交,一直没撕破脸。
现在法国本土被德国打趴下,维希政府软的像面团,上海法租界也就只剩一个空壳子。
王学森这番话,算是说到晴气心坎里去了。
晴气庆胤很清楚,如果真闹大了,自己没开口,外交风波可以往王学森头上推。
可若法国人低头,功劳却是梅机关的。
这笔账,他算得比谁都清楚。
难得有个传声筒,何乐而不为呢?
王学森得到肯定,胆气更壮,直接用勒令的口吻道:“鲍尔先生,此时此刻,我想你最应该说的是谢谢。”
鲍尔没听明白:“你说什么?”
王学森语气加重:“我说,你应该说谢谢。”
鲍尔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一个中国人。
竟然在法国总领事官邸里,让他这个法国总领事说谢谢。
这荒唐得像酒后疯话。
可王学森的神色没有半点玩笑。
他继续道:
“过去,帝国的军人一直保持着克制与忍让,给了你们最后的体面与自由。”
“但你们没有感恩。”
“没有说谢谢。”
“你今天甚至都没有穿西装。”
王学森目光落在鲍尔敞开的丝绸睡袍上:“你这是对大日本帝国军官的羞辱。”
“是对日本陆军部的挑衅。”
鲍尔脸涨得发红:“你……”
王学森直接压住他的声音:“他们给了你们自由、尊严、体面。”
“你不该这样。”
鲍尔刚要反驳,王学森语气愈发严厉:
“你知道的,你们软弱的维希政府,靠着割地赔款换来了你坐在这里抽雪茄的自由。”
“但希特勒指挥不了日军。”
“你刚刚的语气和态度,让我和晴气中佐十分不满。”
晴气庆胤听到自己的名字,眸子微微一动。
吉野嘴唇发干,赶紧低声翻译。
越翻译,他脸越红。
不是害怕。
是兴奋。
这些话,外务省那些喊着共荣、和平的家伙说不出来。
他们总说要克制,要体面,要照顾国际观感。
可在吉野看来,帝国军队既然已经打到这一步,为什么还要给这些战败的白人脸面?
王学森一个中国人,竟然把他们想说又不敢说的话,全砸在了法国总领事脸上。
痛快。
太痛快了。
晴气庆胤仍旧板着脸,微微点头。
王学森继续道:“你应该明白,你们已经没有资格从实力的角度跟我们谈话。”
“你们还能喝酒、抽雪茄、跳舞,只是日军的仁慈。”
“如果明天早上太阳升起,你们的物资通道全部被封锁。”
“如果法租界的巡捕再也走不出自己的岗亭。”
“如果你们的仓库、码头、电报线、供水站,全都需要重新获得许可。”
“你还会跟我谈法律、自由吗?”
鲍尔被怼得哑口无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几次张嘴,却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因为王学森说中了最要命的地方。
法租界的体面,靠的不是法国本土的实力。
靠的是旧时代留下来的惯性。
是各国还没彻底撕破脸前的最后遮羞布。
可现在,法国本土沦陷,维希政府低头,日本人在上海滩兵强马壮。
真要撕破脸,法租界能撑几天?
一天?
三天?
还是半天?
鲍尔心里清楚。
他不敢赌。
王学森看着鲍尔,再次凝重提醒:“鲍尔先生,我知道你是一个绅士,那么现在请你说谢谢?”
鲍尔脸色难堪。
他死死盯着王学森。
王学森目光如刀,丝毫不让。
在对视了漫长的十几秒后,鲍尔猛地吸了一口气,向王学森和晴气庆胤欠身道:
“谢谢。”
吉野眼睛一下瞪大,狠狠握了下拳头。
晴气庆胤看了他一眼。
吉野立刻收敛,低头翻译:“鲍尔先生向王桑与中佐阁下致谢。”
晴气庆胤心头亦是大喜。
法国总领事向日军低头说谢谢。
这话要传到影佐机关长耳朵里,传到坂垣征四郎那些主战派耳朵里,不知道得笑成什么样。
外务省花几年也谈不出来的场面,王学森一张嘴给逼出来了。
晴气庆胤必须承认,尽管他不喜欢王学森。
可此刻,他不得不承认。
王学森真特娘的是个人才!
鲍尔见晴气庆胤还是不开口,心里更没底了。
不说话,代表不满意?
他拿不准。
越拿不准,越不敢硬。
鲍尔脸上的笑意更真诚了:
“其实我们一直都很感激日军司令部与参谋部的友好关系。”
“谢谢。”
“非常感谢。”
“我们之间是很好的朋友。”
“我们从来没有矛盾。”
“一切都很好,很完美。”
王学森心里暗骂。
玛德,白人都这鸟德性。
一吃憋,立马变孙子。
刚才还摆着总领事架子,现在“朋友”两个字都快挂嘴边了。
他脸上却笑得温和:“很好。”
“既然是朋友,那么现在可以放人了吗?”
鲍尔看了一眼费弗利。
费弗利连忙挤出笑:“当然。”
“杨杰只是买罐头,违法的只是那个该死的犹太商人比利。”
“我们这就可以放人。”
王学森摇了摇头:“不,不。”
鲍尔眉心一跳。
这句“不,不”,让他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堵了回来。
“王先生,你还想怎样?”
王学森看着他,笑意不减:“放人只是第一步。”
“沙莱无故抓捕76号行动队长,拒绝正常交涉,造成了严重误会。”
“这个误会不能只靠一句放人解决。”
费弗利不悦道:“沙莱是按照程序办事。”
王学森直接看向他:“程序不程序,那是你们的事。”
费弗利一噎。
王学森傲然开出了条件:
“第一,杨杰必须立刻释放。”
“不是明天,是现在。”
“还有,法租界巡捕房要给丽金大舞厅出具一份澄清说明。”
“说明杨杰与丽金大舞厅并未参与比利的走私行为。”
“昨晚抓捕,是因比利供货混杂,产生误会。”
鲍尔点了点头:“没问题。”
王学森竖起食指:“不急,最重要的一点,沙莱督察长必须为粗暴抓捕和拒绝交涉一事,向76号和杨杰本人表示遗憾。”
费弗利脸色彻底黑了:“这不可能!”
“沙莱是法租界警务督察长,不可能向76号道歉!”
王学森淡淡道:“遗憾,不是道歉。”
“费弗利先生,你连外交措辞都听不懂吗?”
“当然,如果你们坚持不肯表达遗憾,那我只能理解为法租界准备与76号,以及梅机关,把这场误会继续扩大。”
鲍尔烦躁地闭了闭眼。
他现在真想把沙莱那个蠢货拖过来骂一顿。
抓杨杰可以。
但为什么没把日本人的态度摸清楚?
张啸林递刀,沙莱就真敢砍。
现在好了。
人抓了,报纸闹了,日本人来了。
还带着这么一个伶牙俐齿的中国人。
鲍尔心里很清楚,这件事继续僵下去,对法租界没好处。
法国人在上海滩的处境已经够尴尬。
他不能为了一个沙莱,去赌日本人的耐心。
费弗利还想硬撑:“鲍尔先生,沙莱那边……”
鲍尔抬手打断他。
他看向王学森,强忍着不悦道:“杨杰可以马上释放。”
“澄清说明可以由巡捕房出具。”
“至于沙莱……他会向表达遗憾和道歉。”
王学森这才满意的笑了起来:
“鲍尔先生果然是一位成熟而睿智的外交官。”
“法兰西有你这样的人,是幸运。”
鲍尔强颜发笑。
这马屁听着像夸奖。
可他半点高兴不起来。
王学森转头看向费弗利:“费弗利先生,劳烦你安排车,把杨杰送到这里。”
费弗利皱眉:“送到这里?”
王学森点头:“当然。”
“人是你们抓的。”
“也该由你们送出来。”
“我们在总领事官邸等。”
“这样最体面。”
体面。
又是该死的体面。
鲍尔现在最怕听这个词。
他看了费弗利一眼:“去办。”
费弗利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电话旁,拨通巡捕房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迅速用法语交代。
电话那头显然炸了。
隐约能听见沙莱的咆哮。
费弗利脸色难看,直接把电话递给鲍尔。
鲍尔接过听筒:
“沙莱。”
“这是命令。”
“马上执行。”
说完,他啪地挂断电话。
会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鲍尔坐回沙发,端起一杯红酒,刚送到嘴边,又不自在的放了下来。
玛德。
他现在不想让王学森再抓到“享受自由”的话柄。
他发誓,这是他最讨厌、最恨的中国人。
王学森看在眼里,心里乐得不行。
小样。
还治不了你?
民主、自由,好东西啊!
吉野坐在一旁,偷偷看了王学森好几眼。
那眼神已经变了。
来之前,他只当王学森是个会点外语的帝国走狗。
现在,他却觉得这人比许多日本外交官还狠。
狠就狠在,他敢把桌子底下的话,摆到桌面上讲,还让高傲的洋人不得不服。
清水董三跟这位比起来,那就是个屁。
……
半个小时后,官邸外响起汽车声。
费弗利起身出去。
没多久,杨杰被两个巡捕带了进来。
他一夜没睡,头发乱糟糟的,西装皱巴巴,满脸颓丧。
看见王学森,他愣了一下。
再看见晴气庆胤,他立刻明白了。
“王主任!”
“晴气中佐!”
杨杰声音发颤,差点当场哭出来。
昨晚被沙莱拿枪顶着脑袋押进巡捕房时,他是真怕了。
他在76号横惯了,可进了法租界的巡捕房往审讯椅上一坐,洋人根本不吃他那套。
一晚上,他想了无数种后果。
坐牢。
判刑。
甚至被张啸林趁机暗杀。
万念俱灰。
没想到,才隔一宿居然出来了。
而且还是被人送到法国总领事官邸。
这面子太大了。
杨杰心头又酸又热,恨不得抱上王学森叫上一声亲兄弟。
王学森却没急着跟他说话。
他看向费弗利。
费弗利拿出一份文件,递过来:“这是巡捕房的澄清说明。”
王学森接过,认真看了一遍。
法语写得很讲究。
拿回去给报馆一登,张啸林那边的舆论刀子就能断半截。
王学森把文件折好,放进公文包。
“沙莱先生呢?”
鲍尔脸色一沉:“叫沙莱进来。”
很快,警务督察长沙莱走了进来。
他个头很高,脸色红得像刚喝了一瓶烈酒。
眼神里全是怒火。
可在鲍尔和费弗利的注视下,他只能硬生生压着。
沙莱走到王学森面前,恨恨道:“对于昨夜的误会,我向阁下和76号表示遗憾和道歉。”
王学森笑着点头:“沙莱先生,我接受你的遗憾。”
“希望下次抓人前,你先学会分清罐头和洋酒。”
“你……”沙莱拳头一紧,想打爆这家伙的金丝眼镜。
鲍尔立刻咳嗽一声。
沙莱只能把火吞回去,咬牙道:“我记住了。”
“很好!”王学森见好就收,转身对晴气庆胤微微躬身:
“中佐阁下,事情办妥了。”
晴气庆胤站起身,手杖轻轻点地。
他终于开口,用日语淡淡说了一句:“很好。鲍尔先生,感谢你的配合。”
鲍尔脸皮抽了抽:
“希望以后不要再有这种误会。”
晴气庆胤点头:“我也希望。”
“毕竟朋友之间,最好少让彼此难堪。”
几人离开官邸。
杨杰一出门,腿就有点软。
他强撑着走到王学森身边,压低声音道:“学森啊,这回……我杨杰欠你一条命。”
王学森拍了拍他的肩膀:“杰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嫂子在76号急得眼睛都哭肿了。”
“你回去先给她赔个不是。”
杨杰连连点头:“是,是。”
他现在是真服。
以前他仗着叶吉青和李世群,总觉得王学森再能混,也不过是个审讯室主任。
现在才明白。
有些人上桌,靠的是枪。
有些人靠的是嘴。
王学森这张嘴,比枪还狠。
上车前,吉野忽然走到王学森身边,神色郑重地弯了弯腰:“王先生,今日受教了。”
王学森笑道:“吉野先生客气。”
吉野低声道:“您刚才那番话,我会完整记录,呈给晴气中佐和影佐机关长。”
王学森温和点头:“辛苦。”
……
汽车发动。
晴气庆胤坐在前车,杨杰被安排在后车。
王学森刚钻进车里,杨杰迫不及待的骂道:
“学森,你是不知道,昨晚沙莱那个王八蛋拿枪顶着我脑袋。”
“我说我是76号的人,是李主任的小舅子,他还骂我,说抓的就是76号。”
“搞的就是我姐夫。”
“妈的,差点吓死我,我还以为要死在里边呢。”
王学森笑了笑:“沙莱算哪根葱,也敢跟主任叫板。”
杨杰咬牙:“这事肯定是张法尧干的。”
“还有张啸林那老东西。”
“他们想整死我,想打姐夫的脸!”
王学森没有接这话,只是递给他一支烟,然后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杨杰脱险。
澄清说明到手。
李世群的脸面保住了。
张啸林那边花钱铺出去的小报,晚上就会被反抽一巴掌。
最关键的是,南市朱沙镇保安团长和警察分署署长的位置彻底稳了。
这一趟,值。
汽车回到极斯菲尔路76号时,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大伙儿都在等结果。
车门一开,杨杰先下来。
他虽然狼狈,却故意挺了挺胸,像是从战场凯旋,趾高气扬的。
叶吉青从楼门口快步出来。
看见杨杰,她眼眶一下红了。
“阿杰!”
杨杰喊了一声:“姐!”
叶吉青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你个没心眼的玩意,咋就让洋鬼子逮了。”
“你知不知道我担心死了?”
骂完,她又一把抱住杨杰,哇哇大哭了起来。
杨杰鼻子一酸,也不敢还嘴。
李世群站在门口,背着手笑眯眯的。
杨杰回来。
张啸林的损招就算破了。
学森果然有张仪、苏秦之才啊。
王学森下车后,把公文包打开,抽出那份澄清说明递了过去:“大哥,人带回来了。”
“这是法租界巡捕房出的书面说明。”
“另外,沙莱已经当面郑重表达遗憾和道歉。”
李世群接过文件,看了一遍:
“好。”
“很好。”
“学森,这件事你办得漂亮。”
叶吉青也擦了擦眼泪,“学森,嫂子记着你的好,今晚来我家好好犒劳你。”
犒劳啥?
吃饭,还是……王学森忙笑道:“为大哥、嫂子办事,是我分内之事。”
吴四保站在旁边,脸上有些不自在。
他上午去法租界交涉,连门槛都没踢动。
王学森下午去一趟,人放了,文件拿了,沙莱还低头了。
这对比太难看。
胡君鹤见吴四保吃瘪,赶紧煽风点火:“学森这一手,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可比某些人强多了。”
“我看以后76号要是再遇上洋人扯皮,非得请你出马不可。”
王学森摆手:“胡处长抬举了。”
“我全仗着大哥威风罢了。”
李世群似笑非笑的看了几人一眼:“依我看,学森以后可以掌76号的舵。”
这话一出,胡君鹤、吴四保全都看向了王学森。
尼玛。
老李,搞心态是吧?
这话当着这么多人,他还不能反驳李世群,那就是纯粹不给面子,给脸不要脸了。
他硬着头皮道:“谢谢主任,我继续努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