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啸林想挖他。
他却已经把两枚钉子埋进了张家门缝里。
老东西还在算计五百块大洋买人。
殊不知,半个青帮都快被人从桌底下锯腿了。
王学森道:“告诉他们,不要急。”
“越到这时候,越要沉住气。”
“张啸林没倒之前,他们都得笑着给张家父子敬酒。”
小董应了一声:“知道了。”
“另外,小福说,张法尧最近心情很差,动不动打人。”
“刘发宝上回劝了一句,被他当众骂了半天。”
“不过也正因为这样,底下不少人开始怨他。”
王学森轻轻笑了:“好事。”
“青帮太子爷嘛。”
“不发脾气,别人怎么知道他是废物?”
小董差点没憋住笑,赶紧端着托盘走了。
吃完面,王学森擦了擦嘴,跟占深出了门。
占深拉开车门,坐上驾驶位。
王学森上车后,靠在后座上,有些烦躁的揉了揉眉心。
占深问:“去南市,还是76号?”
王学森道:“保安团那边有林芝江盯着,先去76号。”
占深一打方向盘,汽车缓缓驶出去。
过了两个路口,他才冷声道:“张法尧这狗贼还想对你下手,要不要我做掉他?”
王学森睁开眼,看了眼窗外。
他知道占深不是说笑。
这位军统王牌杀手要真想杀张法尧,未必轻松,但机会肯定有。
可杀人不是劈柴。
柴劈了就劈了。
人杀了,后面的账得算清楚。
王学森道:“不急。”
“现在各方都憋着劲,咱不挑这个头。”
“马上就要进八月了。”
“按照汪伪那边的任命日期,如果确定张啸林出任浙省要员,最多半个月内就得宣布。”
“到时候,急的人多得是。”
“李世群、周佛海肯定比咱们急。”
“咱们没必要现在点这个雷。”
占深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这人真沉得住气。”
王学森笑道:“在我眼中,张法尧早就是个死人。”
“无非早死晚死。”
“让他多活几天,我也吃不了多大亏。”
占深道:“你不怕他真派人砍你?”
王学森道:“怕。”
“所以你这段时间别乱跑。”
占深冷哼:“我还以为你真不怕死。”
王学森靠回椅背:“废话,等你啥时候娶两个老婆时,你也会怕的。”
占深点了一下头,没再坚持刺杀。
王学森换了个坐姿,他心里真正烦的不是张法尧。
是李世群。
这个混蛋表面上给了他权。
南市朱砂镇保安团三百人编制。
警察分署七十名警员编制。
听着威风。
可经费一直卡着。
半分钱不痛快给。
这比杀了王学森还难受。
占深像是看出他心烦,问:“你又琢磨什么呢?”
王学森道:“李世群。”
“这混蛋给我官,给我编制,就是不给钱。”
“枪也不够,饷也不够。”
“保安团要训起来,警察署要撑起来,哪一样不花钱?”
“他这手太恶心了。”
占深道:“你不是钱挺多的吗?”
王学森看了他一眼:“我有钱,就该往里填?”
“填少了,队伍起不来。”
“填多了,李世群就会追查我的钱从哪来。”
“他要是顺藤摸瓜摸到龙腾公司,摸到庆福的黑市线,再摸到山城那边的美国货,你说我怎么解释?”
占深沉默了。
王学森继续道:“还有,就算我把钱填进去,真把队伍练起来,他回头一句话把人调走,把枪收走,我不是白给他养兵?”
“钱花了。”
“风险我担了。”
“最后肉进他嘴里。”
“这种冤大头,我不当。”
占深道:“那你岂不是让他吃定了?”
王学森冷笑一声:“不见得,他不给钱的理由是经费紧张。”
“他不给,我总可以找别人要。”
占深问:“找谁?”
王学森吐出三个字:“周佛海。”
占深眉头一皱:“他是警政部长,找他要钱确实合情合理。”
“问题是,他不见得鸟你。”
“周佛海管着钱袋子,兴亚院、外务省都给了不少经费。”
“可现在哪哪都要钱。”
“他那帮亲信都分不过来,哪轮得到咱们?”
王学森道:“所以,要成为他的心腹。”
占深差点笑出声:“你还真敢想。”
王学森也笑:“想一想又不犯法。”
他当然知道,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周佛海心细,精明,疑心重。
想进他的门,不能靠硬钻。
得递上他想要的东西。
钱?
周佛海不缺小钱。
人?
他也有一堆亲信。
王学森一时间还真想不出招。
愁啊。
……
到了76号。
王学森准点踏入办公室。
一泡茶喝完,楼道里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门被推开,叶吉青拎着食盒走了进来,顺手把门带上。
她今天穿了件浅色短袖旗袍,盘头、红唇,很骚,很媚。
“学森,吃早饭了吗?”
她把食盒放到桌上:“我给你蒸了包子。”
王学森笑道:“吃了。”
“但嫂子的包子,再饱也得吃。”
叶吉青见他盯着自己的胸口,知道他那点花花心思,不由白了他一眼:“没大没小。”
“嫂子,上次你说救了杨杰,要好好犒劳我。”王学森眨眼暗示。
叶吉青神色坦然的笑道:“我都给你送包子了,这还不够诚意啊?”
尼玛。
王学森看着手里的包子,顿时不香了。
救人一条命,换一顿包子?
他道:“就这?”
叶吉青低声嗔道:“你还想咋样?”
“不怕死啊你。”
王学森看了眼门。
门带上了。
可没锁。
李世群那人走路不出声,跟鬼似的。
他心里明白,这地方不能乱来。
别说真做什么,就是被撞见不该撞见的动作,也够他喝一壶。
可人有时候就是欠。
越知道危险,越觉得刺激。
王学森趁她不备,探手在她胸口掐了一把。
叶吉青身子一顿,低声惊呼:
“你疯啦?”
“这是76号,你别找死。”
王学森笑道:“嫂子,我这是检查包子馅足不足。”
叶吉青气得想打他,又不敢闹出动静,只能用眼神剜他:“你个死鬼。”
“胆子真不小。”
“就你大哥那疑心病,万一在这里装了监听,或者突然闯进来,你死不死啊?”
王学森点头:“那倒是。”
“闯进来大有可能。”
“不过监听,我前两天刚让技术科的人侦测过,没有找到监听器。”
这年头电子技术落后。
真要装监听,无非电话线、灯泡。
王学森自己都查过一遍。
李世群再多疑,也不会在这种地方做蠢事。
一旦被发现,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聪明人防人,会留余地。
蠢人才把疑心摆在桌面上。
叶吉青听他这么说,神色松了一点,却还是瞪他:“那也不行。”
“你胆子大,我还要脸呢。”
王学森看着她红润的嘴唇,不由又想到了那一夜,心里花花念头止不住的往外冒。
但李世群不是吴四保。
他不能打反锁,也不一定能听到脚步声。
这种容错率,别说脱裤子,就是多抱一会儿都嫌找死。
王学森强行把心思按下去,转而问正事:“嫂子,保安团和警察署的枪,大哥那边准备好了吗?”
叶吉青整了整衣襟,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你大哥答应了。”
“给你调三十支步枪,五十把手枪,子弹三千发。”
王学森差点被包子噎住:
“不是。”
“嫂子,我光保安团就三百人的编制。”
“三十条步枪哪够?”
“让我手底下弟兄排队摸枪啊?”
叶吉青叹了口气:“你大哥也难。”
“保安总队是傅莜安负责的。”
“你大哥跟傅莜安向来不合,能给你要到南市保安团长一职,已经不容易。”
“这些枪,还是从绥靖军总司令任道援那边讨来的。”
“再说,驻军、保安团名义上都归日军十三军管。”
“无论是樱井参谋长,还是藤田进司令官,都不是你大哥一路人。”
“想从这帮日本人手里要钱要枪,比登天还难。”
王学森心里骂了一句。
难?
76号的枪,多的永兴隆都往黑市卖。
老李就是舍不得而已。
给自己一个空架子,往里面填钱填人,最后再用76号的名义管住。
这算盘打得真响。
叶吉青又道:“不过你大哥说了,你现在有正规编制,可以拥枪。”
“你大哥也认识一些黑市军火商。”
“要是你真想买,我可以通过永兴隆公司给你周转。”
“但钱嘛,得你自己想办法。”
王学森人麻了。
合着封个官,还得喝他的血。
老李这两口子,赚钱真是绝了。
越有钱,越有地位,越会哭穷。
公明哥哥现在是半点不装了,明着张嘴要钱。
王学森看着叶吉青:“嫂子,这……”
叶吉青软声道:“学森,你大哥也没余粮。”
“云书、云香一天天大了,以后还打算出国。”
“再者,丽金大舞台被张啸林搞得没法开张,账上也紧。”
“实在是没多余经费。”
“你多体谅。”
王学森心里冷笑。
云书云香出国的钱,要从我保安团枪款里省?
真会过日子。
你们咋不上天呢?
但这话不能说。
至少不能当着叶吉青的面说。
王学森把抽屉拉开,拿出一张清单递过去:“行吧,嫂子。”
“那我去筹钱。”
“这是我想要的清单,你回去拉一拉,看看要多少钱。”
“我想办法硬凑。”
叶吉青接过清单,扫了一眼,眉头微微挑起:“才买一百条枪,五千发子弹?”
“这么少啊?”
王学森险些笑出声。
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嫂子,这只是清单。”
“要贵了,我估计一半都买不到。”
“步枪、短枪、子弹、枪油、皮带、枪套,样样都要钱。”
“我这边人还得吃饭,还得发饷。”
“总不能让弟兄们拿着烧火棍巡街吧?”
叶吉青把清单折好,放进包里:“行,我回头问问。”
她顿了顿,又想起一件事:“对了,过几天陈璧君过生日,要在礼查酒店大办生日宴。”
“到时候你陪我去一趟。”
“好的。”
“嫂子发话,我肯定去。”王学森道。
叶吉青满意地点头:“到时候衣裳穿体面些。”
“别给你大哥丢脸。”
王学森道:“放心。”
“我这人别的不行,装体面最拿手。”
叶吉青忍不住笑了一下。
王学森见她笑了,心又痒起来,
他隔着书桌,微微俯身,声音低得几乎贴在茶香里:“嫂子,亲……”
话音未落。
门轻轻开了。
李世群像幽灵一样站在门口,冷冷的盯着两人。
叶吉青坐在椅子边,手里还拎着包。
王学森站在书桌另一侧,手里拿着半个包子。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衣服整齐,头发不乱。
李世群脸上挤出一丝笑意:“吃着呢?”
王学森暗叫好险。
李世群还真是鬼啊。
这要啵一个被逮正着,他今儿就报销了。
“大哥,快坐。”王学森放下包子,连忙招呼。
“不了,你吃着。”
“这个月楼里的账该出了,涩谷中尉在催了,我让你嫂子赶紧把账做了交过去。”李世群笑道。
“那行,你先吃着。”
“等嫂子有空了,还给你做。”
叶吉青大大方方一笑,扭着翘臀与李世群走了出去。
李世群一走,王学森吐了口气。
这个狗贼!
分明就是担心叶吉青跟自己有一腿。
以后得当心点。
嫂子固然好,但小命更重要啊。
想到这,他闻了闻还散发着淡淡香味的手心。
嗯,真香。
真软。
……
下午。
王学森拎着包,准备下楼。
刚到外边,胡君鹤追了出来:“学森,等一等。”
王学森笑道:“老胡,有事?”
“搭一截顺风车,我去龙泰旅行社一趟,你这车防弹,安全。”胡君鹤干笑道。
王学森道:“你说,你堂堂情报处长,未来的副主任,一个破旅行社交给三虎他们就得了,还用你亲自去搭理啊。”
胡君鹤摇了摇手指,神秘道:“老弟,你不懂,涩谷今天找主任了,有大事。”
“得,打住,大事我就不听了,容易惹祸。”王学森连忙示意他别说。
胡君鹤笑道:“老弟,你怕啥?”
“你看老兄我,对你就是坦坦荡荡,咋嘀,你还能卖我?”
王学森道:“你没听主任说吗?陈碧君说我跟山城不干净,说我是戴笠派来的。”
胡君鹤摇头发笑:“这话也就汪兆铭会信,反正76号没人会信。”
“你老弟要是戴笠的人。”
“就咱们这一个月几顿的搓,我不早被人暗杀了?”
“你不早帮丁墨村争警政部长扯皮了。”
“再说了,我可是看过审讯记录,你老弟是个善人,虽然经常会放一些反日的学生、民主人士,但咱们军统也抓了不少。”
“除了极个别花了重金走门子的,其他你该审审,楼里该毙毙。”
“没见什么异常啊。”
“你老弟不是特务,也不像特务,你是……商人。”
王学森耸肩一叹:“哎,我从黄埔军校就追随汪兆铭,到头来,师生一场,还不如认识一年的老胡你啊。”
胡君鹤道:“人就这样,坐上了高位,看谁都不顺眼。”
“说回正事,你就不好奇涩谷中尉找大哥干嘛?”
王学森道:“他都升中尉了,还赖在76号,自然是搞钱搞油水。”
胡君鹤摆了摆手:“不,他们是奔周佛海来的。”
“周佛海?”王学森蹙眉道。
“没错,周佛海的儿子周小安,前段时间从日本留学回来了。”胡君鹤道。
“那怎么了?回来就回来,还能惊动宪兵队?”王学森表示不解。
胡君鹤嘿嘿一笑:“不懂了吧。”
“周小安是日本人拿住周佛海的重要棋子啊。”
“还有梅思平、罗君强的儿子,他们几个在日本就住在一块,有日本兵日夜看守。”
“说是照顾安全,实则是监控。”
“这小子之前在香岛读书时,被人骂汉奸,估计是受到了刺激,到了东京经常参与一些反日圈子,甚至发表过反日言论。”
“伊藤芳男为了这事,没少跟周佛海沟通。”
“但人家是大少爷,杨淑慧宠的厉害,管不了啊。”
王学森道:“发表抗日言论,也不算多大事吧,学生嘛,脑子一热喊个口号啥的,用不着你兴师动众吧?”
“这小子跑啦,跟罗君强的儿子罗青松在家里留了封家书,说要去山城投奔国府打日本人。”
“周佛海气的肺都炸了。”
“满世界找呢。”
胡君鹤道。
“明白了,你是去找人?”王学森道。
“没这么简单,影佐祯昭和宪兵队想拿这小子做文章,借这个机会拿住周小安,动真格的榨点材料。”
“17岁的小孩子,打一顿,指不定就吐出点什么。”
“影佐祯昭拿到这些就能更好的控制周佛海。”
“甚至直接拿掉周佛海。”
“李主任对这事很上心啊。”
“别忘了,他现在是次长,拿掉周佛海,他不就成正的了吗?”
“部长啊。”
“新政府一共就那么几个人。”
“主任被周佛海压了这么久,他能没点心思?”
胡君鹤老辣的分析道。
王学森明白了。
李世群想借周小安,在背后捅周佛海一刀。
玛德。
这卑鄙无耻的小人。
吃自己的人血就算了。
祸不及家人,他居然还想拿周佛海的儿子开刀。
手段的确肮脏。
这是被权利彻底蒙住了眼。
不过这倒是自己绝佳的机会,正好他没有接触周佛海的“东西”,这种致命情报是最好的敲门砖。
而且,这也是彻底激发周佛海与李世群矛盾的导火索。
周小安,必须抢到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