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学森没再搭理他,在柜台付了钱。
回到车上。
王学森问:“白玫瑰处理的怎样了?”
“老陈亲自做的活,肯定细。”
“这家伙先让人假装苏州的一位富商,给白玫瑰和舞厅打电话说要请白玫瑰过去演出,给家人过六十大寿。”
“然后让人悄悄绑架了白玫瑰,沉进了黄浦江底。”
“现在舞厅的人,都以为白玫瑰去了苏州。”
“舞厅这种地方,半个月不露脸,跟死了没啥两样,没几个人还记得她了。”
占深汇报道。
王学森很少亲自处理这些事,大部分细枝末节都是占深负责。
“行,死了好。”王学森满意点头,老陈做事他还是放心的。
占深轻叹了一声。
王学森道:“怎么,舍不得老相好了?”
占深摇了摇头:“其实她不缺钱,偏偏选择了一条死路,终归还是太贪心了。”
“是啊,见好就收,没几个人能做到。”
“包括我!”
王学森笑道。
“走,去董老三铜锅涮。”
“今晚我请。”
他打了个响指,又吩咐道。
占深道:“我要加羊鞭和羊宝。”
王学森笑了:“现在不装了?我妹子润吧。”
占深干咳一声,耳根却有点发红:“这怎么叫装呢?”
“男人就得保护好自己的肾。”
“你看看你,满脸青白,一看就是女色过度。”
王学森瞪他:“你这是污蔑。”
占深淡淡道:“小睡怡情,多睡伤身。”
“你老弟得节制。”
“一周有个一两次就差不多了。”
“要不,从明儿起,你每天早上跟我站桩补补阳气。”
王学森嗤了一声:“拉倒吧。”
“你只有小敏,我光家里就两个,外边还有各种业务需求。”
“一周两次,女人早把我忘干净了。”
占深看着他:“你迟早死在女人肚皮上。”
王学森摆手:“那也算善终。”
占深无语。
……
晚上八点。
董老三铜锅涮店,二楼雅间。
铜锅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汤底翻滚,白汽一阵阵往上冒。
王天牧和林芝江已经等着了。
王学森没来,两人只磕着瓜子,没敢真动筷子
见王学森进门,两人立刻起身相迎:“老板。”
王学森压了压手:“坐。”
占深先去隔壁两个包间转了一圈,回到包间把门关上,又顺手检查了一遍窗户和墙缝的电线和灯泡。
确定没有可疑人员和窃听器,他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不是吧,老弟,你连我们都信不过?我好歹也是你的老领导吧。”王天牧有点不爽道。
占深道:“你那几把刷子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
“怕是忘了,你是怎么大线条把分区带沟里去了的?”
“我不是信不过你,是怕你被人卖了。”
王天牧习惯了他那这副冷冰冰的鸟样,也不计较,摆摆手笑道:“就你聪明,芝江进来时已经检查过了。”
“各查各的!”
占深坐下,夹了一大筷子羊腰子:“我吃,你们聊。”
王学森把公文包放到桌上,先倒了杯酒:
“今天有正事。”
他说着,从信封里抽出照片,递给王天牧和林芝江:“这个人,你们瞅瞅。”
王天牧接过照片,看了一眼,眉头立刻挑了起来:“这不是周佛海的儿子吗?当初,戴笠还曾让我们绑架他,结果这小子跑东京读书去了。”
林芝江也凑过去看:“周小安?”
王学森点头:“对。”
“这小子是抗日积极分子。”
“前些日子从东京回来,跟罗君强的儿子罗青松密谋前往山城。”
“人现在已经离家出走。”
“但周佛海现在可能还不知情。”
王天牧把照片放在桌上:“有安排?”
王学森夹了两片肉丢进铜锅里:“李世群和日本人盯上他了。”
“他们打算抢在周家人前头把这小子抓住。”
“严刑逼供。”
“弄一份供词出来。”
“到时候,周佛海就被他们拿住了。”
王天牧拍桌骂道:“李世群真特么不是个东西。”
“祸不及妻儿。”
“当年他被抓,徐恩曾也没抓叶吉青。”
“周佛海再怎么说也是他的上级,手里还抓着实权。”
“这都敢搞?”
“他要再起势,还不得翻天啊。”
林芝江夹着筷子,脸上却没多少同情:“问题是,周佛海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说到底,都是汉奸。”
“就让他们狗咬狗去呗。”
王学森笑了笑。
他当然不能透露自己有策反周佛海的任务。
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王天牧和林芝江是自己人。
可自己人也分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至少自己山城这重身份,哪怕王天牧他们能猜到两分,但也绝不能挑明了。
他把涮好的肉捞出来,蘸了芝麻酱吃了一口:
“狗咬狗当然好。”
“但咱们得趁机捡骨头。”
“周小安不能落在李世群手里。”
“咱们要是能把人救下来,再交给周佛海,周佛海怎么也得念咱们一个人情。”
“到时候,南市保安团的经费、枪支、编制,就有地方开口了。”
王天牧摸了摸下巴:“老板,会不会太麻烦了?”
“现在咱们龙腾账上资金不少。”
“三百条枪,随便买。”
“真要拖着等周佛海拨款,影响咱们招兵买马干大事。”
王学森放下筷子,看向他凝重道:“老王,这不是有没有钱的事。”
“咱自己出钱,李世群就会追寻钱财来路。”
“到时候龙腾就会暴露。”
“龙腾一摆到门面上,咱们这一摊子都得露。”
“你、老林、老四、庆福,还有山城那边的美国货线,全都经不起查。”
“李世群不是傻子。”
“他现在舍不得给我钱,就是想逼我自己往里填。”
“等我填得差不多了,他再伸手摘桃子。”
“我花钱替他养兵,替他担风险,最后还让他查到我的底。”
“这种亏本买卖,咱不做。”
王天牧一怔,随即苦笑:“还是老板稳,我倒是想当然了。”
“果然,我这辈子就不是当老大的料。”
占深冲他举了举杯:“赞同。”
林芝江亦是笑道:“老王,咱们都是干粗活,动脑子这块就别想了。”
“听老板的就对了。”
王天牧端起酒杯:“对,对。”
“我认罚一杯。”
几人碰了杯。
酒入喉,辣得王天牧龇牙。
占深一直低头涮肉。
羊鞭、羊宝、腰子片,一盘接一盘下锅。
王天牧看得直皱眉:“老弟,你这是打算改行当种马了?”
占深面无表情:“你管得着吗?”
林芝江噗嗤笑出声。
王天牧也乐了:“尹老弟这吃法,今晚哪家姑娘怕是要受苦。”
占深抬眼看他:“老王,你别逼我打你的黑枪!”
王天牧立刻端杯:“我自罚,自罚。”
“哈哈!”
几人都是大笑了起来。
王学森把周小安的照片推到王天牧面前:“找人的事,老王你来牵头。”
“码头、车站、旅馆、学生圈这些我估计八成没戏。”
“否则,李世群早该找到人了。”
“我觉得你重点排查罗君强的亲属关系,看周小安会不会跟罗青松投奔亲戚,或者借着亲戚的道离开。”
“两个十七八岁的少爷,没吃过苦,身上那股子学生气藏不住。”
“想找,总能找到的。”
王天牧点头:“明白。”
“我让靠得住的弟兄去找。”
林芝江道:“我这边也让老四带兄弟去码头蹲。”
“他们原先在军统做过跟踪、盯梢,认人不难。”
王学森提醒:“记住,找到人不要惊动。”
“先确认安全,再想办法把人带出来。”
“周小安不能伤,也不能被76号的人看见是咱们接走的。”
“必要的时候,可以借青帮、商会、码头苦力的身份遮一遮。”
王天牧点头:“放心,找人,绑人这套没有比我们军统更熟的了。”
“一旦救下周佛海,钱、枪到位,弟兄们就能大干一场了。”
“到时候我手上的青帮,加老林的保安团。”
“硬实力不会比李世群差。”
林芝江有些迫不及待道:“老板,保安团那边下一步怎么安排?我这个总督导已经手痒了。”
王学森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份厚厚的策划书,递给林芝江。
“这是我关于招人和训练保安团的方案。”
“你看一下。”
林芝江接过来,起初只是随便翻了翻。
可越看,脸色越严肃。
到最后,他把筷子都放下了。
王天牧见状,也凑过去看。
两人一页页翻。
半晌后,林芝江抬起头,有些不可思议的皱眉道:“老板,保安团军士薪水每人每月十块大洋外加五十斤大米,会不会太多了?”
“五十斤大米现在得四十块大洋。”
“也就是说,咱给每个士兵每个月的待遇高达五十块大洋。”
“这已经超过了普通的市政公职人员。”
“老板,你这条件开的也太高了吧。”
“这不是养兵,这是养祖宗。”
“到时候整个南市的人都怕得挤破脑袋。”
王学森点头:“我要的就是挤破脑袋,初期挑选三千人。”
“另外,这三千预备队一旦被征兆,在成为正式的保安团员之前,每人每天现发一块大洋!”
王天牧道:“可这笔开销太吓人了。”
“三千人海选。”
“每人每天一块现大洋。”
“光一个月就九万大洋。”
“再加粮食、伙食、衣裳、训练损耗、枪弹。”
“这是烧钱。”
王学森道:“乱世里,谁不是为了一口吃的,为了生存?”
“若可为卒,谁愿做贼?”
“南市有黄浦江码头最多的苦力。”
“这些人来自五湖四海,不乏身强力壮、头脑灵活的人。”
“他们缺的不是力气,是机会,是一口饱饭,是一条能往上爬的路。”
他用手指点了点策划书:
“初步海选三千人,预备期为三个月。”
“从他们踏入军营第一天开始,就让他们拿到现大洋。”
“钱要摸在手里,饭要吃进肚子里。”
“只有这样,他们才知道跟着谁能活。”
林芝江认真听着。
王学森继续道:“头一个月,突击识字、军规、纪律,以及常规体能训练。”
“我不要大字不识、只会听吆喝的烂仔。”
“我要他们会看地图,会记番号,会写简单报告,会算子弹和粮食。”
“接下来两个月,他们熟悉了军营生活,有了基本识字和学习能力后,再上强度。”
“体能、射击、格斗、驾驶、伪装、爆破等。”
“学不会的淘汰。”
“扛不住的淘汰。”
“心不稳的淘汰。”
“按照十选一的概率,从三千人中挑选三百顶级精英!”
林芝江看着策划书上的科目,不可思议的轻呼:“这不是保安团,这是……”
王学森道:“对。”
“这是披着保安团外衣的特战兵团。”
王天牧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在军统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各种行动队、别动队、敢死队。
可王学森这份东西,完全不是江湖打手那一套。
这是要把人从骨头缝里拆开,再重新铸一遍。
王学森继续道:“这还不够。”
“待确定了三百人员名单,我回头会请德国勃兰登堡部队的勒维尔少校来做指导。”
“你们负责情报、刺杀、爆破、跟踪、反跟踪。”
“老四他们负责日常队列、纪律和实战演练。”
“我要的不是只会开枪的人。”
“我要的是能潜入、破坏、刺杀、能独立完成任务的尖兵。”
占深终于抬了下头:“这支队练出来,可以杀很多人。”
王学森看向他:“也可以救很多人。”
占深点点头,继续低头涮腰子。
王天牧笑了:“老板不愧是做大事的。”
“这个世道敢这么练兵的人,你怕是第一个。”
“据我所知,连美国、法国都没有专门成熟的特战兵种。”
“德国、英国也就那么一两支。”
林芝江也点头:“好是好,就是太烧钱。”
王学森端起酒杯,慢慢转着杯沿:
“人才难得。”
“你们想过没有,这三百个人一旦淬炼成三百个特战精英,随着咱们公司财力增长,投入更多资源,这三百个人就能变成三百个教官。”
“他们就能带出三千个,三万个特战兵。”
“到时候,咱们可以纵横亚非拉。”
“打造属于咱们自己的地盘。”
“而不是留在这片土地上,处处受制。”
“不是每片土地,都有中国这么多人。”
“不是每个地方,都有几千年文化,几万万聪明人互相算计。”
“去了非洲、中东、澳洲,咱们就是龙入大海。”
“南非的钻石。”
“东非的黄金。”
“中东的油田。”
“澳洲的牛肉。”
“只要咱们掌握足够的人才,枪杆子握得住,一切都能是咱们的。”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到时候,咱们还用得着看日本人和委座、汪兆铭他们的脸色吗?”
屋里没人说话。
王天牧和林芝江沉默了。
两人都是从刀口上滚过来的。
他们见过升官发财。
见过争权夺利。
见过投机,也见过背叛。
可他们没见过王学森这样的野心。
这不是在上海滩抢几个舞厅、几条货线。
这是裂土封侯,开疆拓土。
如果真成了。
他们这些跟着王学森的人,就不是普通手下。
那叫从龙之功,开疆功臣。
到时候还少得了荣华富贵吗?
林芝江先站了起来。
他端起酒杯,神色郑重:“老板放心。”
“我一定投入百分之一万的精力。”
“这支三百人的保安团,我就是把自己骨头熬干了,也要把他们打造成世界顶级特战军团。”
王天牧也站了起来:“我这边也一样。”
“找人、搞钱、铺线,我来办。”
“只要老板一句话,刀山火海,我老王不皱眉。”
王学森笑了笑,端杯跟两人碰了一下:
“别喊得这么悲壮,咱们不是去送死。”
“咱们是要活得比谁都好。”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声响。
四人喝完。
王学森把酒杯放下,神色又恢复平静:“现在就看能不能掏着周佛海的兜了。”
“找人,我是不行。”
“老王,老林,看你们的。”
王天牧把周小安的照片收进怀里:“放心。”
“我们一定先李世群的人找到。”
林芝江也把策划书仔细折好,放进内袋:“我今晚就回南市。”
“明天一早,先把招人的场子搭起来。”
“码头苦力那边,我让老四去撒风。”
王学森点头:“记住,招人声势可以大,但底子要干净。”
“流氓、烟鬼、赌徒靠边站。”
“尽量可着踏实肯干的码头苦力和外乡逃难人,有老娘、有老婆孩子要养的优先。”
“这种人有牵挂,只要你给他饭吃,他比谁都肯卖命。”
林芝江道:“明白。”
王学森又看向王天牧:“周小安那边,见到人别吓他。”
“这小子血热,未必信咱们。”
“必要的时候,可以提一句杨惺华。”
王天牧道:“懂。”
几人又吃了一阵。
占深把最后一盘羊宝倒进锅里。
王学森看得头皮发麻:“你今晚别回家了。”
占深皱眉:“为什么?”
王学森道:“我怕小敏明天告我虐待妇女。”
王天牧和林芝江顿时笑喷。
占深耸耸肩:“那叫本事,说的你俩好像行是的?”
老王俩人顿时哑了。
吃完饭,王天牧道:“我和老林现在就发动去找人,如果顺利的话,今晚给你打电话。”
……
凌晨三点四十二分。
电话响了。
王学森猛地惊醒,一把推开婉葭,跳下床接了:“是我。”
“好,先看着。”
“把他们安排在码头老地方,然后,你去黑市查查,胡君鹤在码头、黑市找了哪些人找人。”
“你别亲自出面,找个人把消息卖给那人。”
“对,人必须交给胡君鹤。”
“嗯,辛苦了!”
“老王,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王学森暗舒了一口气。
周小安和罗青松找到了。
但他不能直接交给周佛海,必须在胡君鹤这走一道。
否则,万一李世群追究起来,人从自己这走的,胡君鹤可以撇的干干净净。
王学森不能担这风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