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点尾巴,让街面上自己传。”
“上海滩这些人最爱嚼舌根,给他们半块骨头,他们能啃出一桌酒席。”
刘忠文听得眉心发紧。
这招狠。
报纸一出,张啸林不光要付赎金,还要丢脸。
堂堂青帮大亨,儿子被人从自家场子里拖走,确实下饭。
江湖人最重脸。
脸被揭下来,比挨刀还疼。
刘忠文低声道:“主任,这样做,张啸林必然会认定我们是幕后之人。”
李世群淡淡道:“他已经认定了。”
刘忠文道:“可认定和公开撕破,是两回事。”
李世群声音一硬:“那就撕。”
“我李世群不是泥捏的。”
“他张啸林要斗,我奉陪到底。”
刘忠文看着他,知道再劝无用:“那行。”
“我现在就去安排。”
李世群又道:“还有,派人盯住张公馆。”
“张啸林备钱、调人、见谁,随时回报。”
说完,他背着手自行而去了。
刘忠文关上门,长长叹了口气。
他一直觉得有双无形的大手,在操控李世群和张啸林的争斗。
这种感觉很强烈,但他又无法从这些残缺、杂乱的事件中拢出头绪。
只觉哪哪都是王学森的影子,又哪哪都没有他的实际证据。
真特么烦人。
不过,他倒希望是王学森的手笔。
否则自己就真没乐子了。
……
八点的上海滩,热闹非凡。
报童扯着嗓子大喊:“号外!号外!张家少爷夜里遭人劫走,青帮脸面扫地!”
“号外!张啸林独子马场小红楼失踪,疑似惨遭76号报复!”
路人一听张家少爷几个字,立刻纷纷问询。
张啸林这三个字,过去在上海滩就是横着走的招牌,平头百姓听见都要绕道走。
可今天不一样。
报纸把张家的脸摊在街面上晒,谁不想看两眼?
占深下去买了份返回车上。
王学森接过来,展开扫了一眼。
头版上,黑字醒目。
《张府少爷深夜被劫,沪上风云再起》
嘿嘿,成了!
老李果然如自己所想,硬扛起了这口大锅。
占深也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道:“昨天还是76号颜面扫尽,隔夜就成了张啸林的儿子。”
“上海滩这回有热闹看了。”
王学森把报纸叠好,慢悠悠道:“就是要热闹。”
“水不浑,鱼怎么浮上来?”
占深干笑了一声:“张啸林平白损失三万美金,这会儿怕是气吐血了。”
“气吐血才好。”王学森哼道。
“老东西气顺了,就该轮到别人不顺。”
汽车继续往76号行驶。
越靠近极斯菲尔路,街上的气氛越紧。
路口岗哨明显多了。
七十六号门外更是森严。
岗哨碉楼上都架上了重机枪。
看来老李还是挺怕张啸林报复的。
王学森下车时,门口警卫赶紧立正:“王主任。”
王学森点点头:“今儿挺热闹啊。”
警卫赔笑道:“上面有令,严防青帮的人报复。”
王学森笑了笑:“青帮要是真敢打到76号门口,那才叫长本事。”
到了办公室,王学森泡了壶茶,顺手从抽屉里抽出昨天那份晨光日报。
嗯。
还是昨天的报纸好看,有味。
王学森正看得舒坦,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咚咚。
“进。”
叶耀先推门进来,一见面差点哭出来:“老弟,你真是害死我了。”
王学森把报纸放下:“这话从哪说起?”
“人没回来?”
叶耀先苦巴着脸道:“人是回来了,可邵元庆那个王八蛋,顺手把张法尧给绑了。”
“现在主任把这事给认了。”
“你说这要是赢了还好,主任记我一点功劳。要是吃了亏,回头不全成我家那婆娘惹出来的祸?”
王学森端起茶,轻轻吹了吹:“叶处长,这事不能怪我吧?”
“你找我,是让我帮你搭条救人的路子。”
“邵元庆接活,去小红楼把夫人救回来,这事就算办成了。”
“怎么还成我害你了呢?”
叶耀先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
王学森又道:“再说了,江湖人,刀口舔血,为的不就是钱?”
“张法尧赶上了,只能算他倒霉。”
叶耀先苦着脸道:“可他这么一捡,把我也捡进火坑里了。”
“主任认了。”
“张啸林也认定是主任干的。”
“我夹在中间,万一出事,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王学森看着他,温和笑道:“叶处长,你这话就不厚道了。”
“主任肯认,说明主任心里有底。”
“你夫人受辱,主任昨夜忍着没动,是顾全大局。”
“现在张法尧被绑,主任顺势把这口气出了,你不该高兴?”
叶耀先叹了口气:“老弟,我不是不识好歹。”
“我就是怕这火烧大了,先把我烧死。”
王学森把茶杯放下,语气随意:“烧不到你。”
“主任要的是张啸林的脸,不是你的命。”
“只要把嘴闭紧,这事就跟你没关系。”
说着,他摆了摆手:“哦,对了,尾款记得结一下。”
叶耀先脸上的笑容僵住:“尾款?”
王学森眨了眨眼:“你不会忘了吧?”
“邵元庆救人,五千大洋只是订金。”
“人救出来了,尾款当然得付。”
叶耀先差点跳起来:“不是,老弟,他们事办成这样,还有脸要尾款?”
“他把张法尧绑了收赎金,害得我现在身处险境,还要我给钱?”
王学森给他倒了茶水,温声安慰:“老哥,江湖买卖一码归一码。”
“嫂夫人是不是回来了?”
叶耀先咬着牙:“回来了。”
“那不就结了?”王学森摊手,“你请人救老婆,人家把老婆给你救回来了。”
“至于路上顺手捡了张少爷,那是人家的外快。”
“叶处长,总不能因为人家多赚了一笔,你原本该付的钱就不付了吧?”
叶耀先眼前发黑。
这是什么歪理?
偏偏听着还真像那么回事。
他忍了又忍,低声道:“老弟,我最近手头真紧,家里花销也大。”
王学森点头:“理解。”
叶耀先眼睛一亮。
王学森继续道:“我只是个中介。”
“钱你给不给,是你跟邵元庆的事。”
“回头他自然会找你要。”
叶耀先脸色瞬间白了。
邵元庆找他要?
那帮亡命徒要账,能是上门喝茶吗?
听晓红说,昨晚臧瘸子一边耳朵都没了。
叶耀先可不觉得自己的耳朵比臧瘸子结实。
他赶紧摆手:“别,别。”
“老弟,千万别让他来找我。”
“我给。”
“还是你帮我给他吧。”
叶耀先肉疼的掏出支票递了过去:
“花旗银行的,你帮我交给他。”
王学森接过支票,扫了一眼金额,满意地屈指弹了弹:
“行吧,不过现在风声紧,什么时候能给出去就不好说了。”
叶耀先没好气道:“随你,我现在只想跟这帮渣滓断干净。”
说完,他起身走了出去。
王学森起身倒掉叶耀先没喝的茶水,刚清洗完杯子,电话响了。
他伸手接起。
“喂。”
“好,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占深从外面探头进来:“要不要我跟着?”
“不用。”
王学森笑了笑:“又不是去刑场。”
他说得轻松,脚步却不慢。
李世群这时候找他,绝不是喝茶聊天。
进了办公室,李世群正在看报,留声机放着歌。
看起来老李心情还不错。
王学森上前两步,笑着道:“主任,您找我。”
李世群指了指椅子:“坐。”
王学森没急着坐,先看了眼桌上的报纸:“主任也在看热闹?”
李世群笑了笑:“上海滩今早最大的热闹,不看可惜。”
“学森,张法尧被邵元庆绑了,耀先说是你找的人?”
王学森立刻露出几分无奈:“是。”
“人是我帮叶处长找的,本是去救孙晓红。”
“谁能想到张法尧会半夜跑到小红楼去?”
“这事说起来,我也有责任。”
李世群盯着他看了片刻。
王学森脸上没有半点慌乱。
有懊恼,有尴尬,也有几分想把事情撇清的精明。
很像他。
李世群心里反倒安定了些:“张啸林今早又打电话来了。”
王学森眉头一挑:“要人?”
“要人,还要命。”李世群冷笑,“他说八点没见到张法尧,就对我下江湖追杀令,灭我满门。”
说到这里,他脸上一沉:
“我堂堂警政次长,手握上沪特务和警务系统,居然被一个下三滥的流氓威胁了。”
“真特么倒反天罡!”
王学森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主任,很少见你说脏话啊。”
李世群也笑了:“被狗咬了,总得骂两句。”
他身体微微前倾:“你怎么看?”
王学森斟酌了一下道:“主任,这档子事里,我也沾了边。”
“说重了,像是推责任。”
“说轻了,又怕误了主任判断。”
李世群摆手:“少来这套。”
“我让你说,你就说。”
王学森这才叹了口气:“凭心而论,主任不应该这时候跟张啸林彻底撕破脸。”
“张啸林马上要去杭州。”
“等他一走,根基自然松动。”
“到时候再一口一口咬他的肉,稳得多。”
“现在他还在上沪,这时候硬碰硬,伤敌一千,咱们也要费不少力气。”
这话不中听。
但确实是稳妥话。
李世群没有打断,这话倒是跟老刘一个调子。
哎。
忠文还在怀疑学森。
这家伙真是越老越糊涂了!
王学森看了看报纸,又道:“还有光明日报这帮人,也越来越不像话了。”
“没经过主任允许,什么消息都敢往外发。”
“这不是煽风点火吗?”
李世群看着他,笑了起来:“是我的意思。”
“抱歉,我……”王学森乖乖闭嘴。
李世群靠回椅背,语气淡淡:“你嫂子不能白挨那一巴掌。”
“再者张法尧被绑,这等送上门的好事,我没道理不接。”
“张啸林昨天用晨光日报打我的脸。”
“我今天也让他尝尝,脸被人按在报纸上的滋味。”
王学森心里笑了。
李世群这口气,终究咽不下。
他嘴上却立刻道:“主任英明。”
“我刚才那是小家子气,想着避锋芒。”
“主任这是堂堂正正的王霸之道。”
“张啸林这种老流氓,你敬他一尺,他能占你一丈,是该有人杀杀他的威风了。”
李世群指了指他,笑骂道:“你这张嘴啊。”
“刚才还说不该撕破脸,现在又英明了?”
王学森一本正经道:“刚才我是站在做事角度。”
“现在是听了主任的格局。”
“做事有做事的稳,立威有立威的狠。”
“张啸林欺负到嫂子头上,还想全身而退,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李世群知道王学森在拍马屁。
可就是特么的舒服啊!
人用着顺手,很多疑心就能先放一放。
李世群道:“既然事已经到了这一步,张啸林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你上次提过除掉张啸林的事,我看可以提上日程了。”
“人家要杀我全家了,我总得有所表示吧。”
王学森眼神微凝,好好好,终于等到了!
李世群手指在桌面上轻敲:“老狗扎根太深,正面动他,机会渺茫。”
“你上次说的对,张啸林吝啬、暴躁,张公馆里,不可能人人都跟他一条心。”
“这是个不错的思路,由你居中去联系。”
“若能撬动张公馆的人把老贼除掉,也是江浙百姓的福音。”
“到时候,我给你记一大功。”
王学森听到“江浙百姓的福音”几个字,差点没笑出声。
汉奸除汉奸,还能扯到百姓福音。
不过李世群这种人,最喜欢披着大义、共荣的衣裳,简直恶心至极。
王学森立刻起身,正色道:“有大哥这句话,我立即去办。”
“但干这种事,经费恐怕少不了。”
“黑市上山城悬赏张啸林的价格,都到八万块大洋了,大哥这边多少得给点。”
“最好是能有现款,我能拿着活动。”
“见了钱,人家才肯办事。”
“看来你已经有目标了,行,我给你支三万现大洋,要求只有一个,要在老贼赴杭州之前干掉他。”李世群满意地点点头。
“你知道的,一旦他坐稳了,到时候咱们就被动了。”
“动手之前,一定要干净。”
王学森郑重点头:“明白。”
“这种事,一刀不中,后患无穷。”
李世群看了他一眼:“你办事,我还是放心的。”
“对了,还有一件事。”
王学森道:“大哥吩咐。”
李世群吩咐道:“人我承认绑了,心意也给足了。你拿着报纸去叶家,把你嫂子接回来。”
“嫂子,回……回娘家了?”王学森故作诧异。
李世群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道:“她嫌我不出头,赌气走了。”
“你知道的永兴隆离开她不行,家里也不能一直冷着。”
“好。”王学森笑了笑,“我这就去叶家接嫂子。”
李世群叮嘱道:“你嫂子好歹是小姐出身,脾气也大。”
“到了叶家,说话注意点。”
“嘴巴甜些,多替我说几句好话。”
王学森拍着胸口道:“大哥放心。”
“我肯定好好安慰嫂子,把嫂子哄得开开心心回来。”
李世群点头:“去吧。”
王学森转身要走,李世群又喊了一声:“学森。”
王学森回头:“大哥还有事?”
李世群看着他,语气温和了几分:“这几天外面不太平。”
“你当心点。”
“去找耀先领钱吧。”
王学森笑道:“谢谢大哥,我知道了。”
很快,会计室的人拎着几个装满现大洋的箱子,装进了王学森的汽车。
三万现大洋到手!
这几年白送的,算是连本带息一波收了回来。
王学森心情大好,亲自驱车前往叶家。
到了门口通报后,叶家管事快步出来,满脸堆笑:“王主任,您来了,小姐有请。”
王学森笑道:“嫂子还好吧?”
管家边走边道:“小姐在里面。”
“打回来后,一直没怎么说话。”
王学森点点头:“带路。”
叶家是那种古香古色的园林深宅。
到了大厅,叶吉青脸上还没消肿,抹了不少脂粉。
见了王学森,她装作气恼的别过了头。
王学森笑着走到近前:“嫂子,我来看你了。”
叶吉青抬眼看他,声音冷淡:“李世群让你来的?”
直呼其名。
气还没消。
王学森心里有数,脸上却笑得诚恳:“大哥让我来看看嫂子。”
“他说昨夜嫂子天大的委屈,他心里难受得很。”
叶吉青冷笑:“难受?”
“他不是最能忍吗?”
“怎么不继续忍?”
“嫂子先看看这个。”王学森递上报纸。
叶吉青其实早看了,她撇了撇嘴,装作没兴趣。
“现在全上海滩都知道大哥劫持了张法尧,这可是以牙还牙,你这口恶气也该出了,还是回去吧?”
“大哥这个人,嫂子比我清楚。”
“张啸林打电话骂到他脸上,说要灭他满门。”
“大哥只说了一句,奉陪到底。”
“嫂子,男人有时候嘴笨。”
“但刀往哪儿砍,最能见心。”
王学森劝道。
“他有个屁的心,我当初为了救他,不就是陪徐恩曾睡了一晚吗?”
“怎么,他那点自尊比命还重要啊。”
当着自己吹过的男人,叶吉青说话也直白。
“那不是在乎你吗?”
“这事搁谁都头上,也得炸了吧。”
“再说了,你离开一天,永兴隆得损失多少钱。”
“你就算对大哥失望了,也别跟钱过不去啊。”
“归根到底,你俩不都是给云书、云香打工的吗?”
“赶紧回去吧。”
王学森很直白的说道。
叶吉青也就是装装样子。
像她这么爱财的人,舍得离开李世群这个香饽饽才怪了。
而且就算她想走,叶家也不会同意啊。
这中间牵扯的利益深了。
叶吉青看了学森一眼,心里还是有些恼火。
钱固然重要。
可李世群给了她一巴掌,还叫自己贱货、婊子。
这口恶气咋出呢?
打回去,肯定是不敢的。
要不……
她看了眼学森道:“去里边谈吧!”
王学森愣了愣,旋即眨眼坏笑:“嫂子是想开心开心?”
叶吉青仰着下巴傲娇哼道:“他不是骂我贱吗?”
“我就贱一个给他看看!”
说着,她眼神温柔了几分:“再说了,上次你为了保护我,坐了监狱,于情于理嫂子也得感激你。”
“你那点心思嫂子知道。”
“家里没外人,难得你大哥管不着。”
报复性出轨,好好好……王学森大喜:“谢谢嫂子垂青!”
“玛德,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粗俗,跟我来。”叶吉青眨了眨眼,引着他往里边走了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