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世药店。
王学森吸了一口浓郁的药香,夹着公文包走了进来。
伙计小六子正趴在柜台边,眼睛直勾勾盯着街对面一个穿旗袍的女人,馋的直吞唾沫。
王学森脚步一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
“嗨。”他故意喊了一声。
小六子回过神来,吓得赶紧站直:“王主任,您来了。”
王学森笑了笑:“看什么呢?魂都让人勾走了。”
小六子脸腾地红了,手忙脚乱地去拿茶杯:“掌柜的在里头把脉呢,您坐,我给您倒茶。”
王学森摆了摆手,靠在柜台边笑问:“小六子,你今年多大了?”
“十六了。”
“十六岁,不小了,该找婆娘了。”
王学森盯着着他嘴唇上刚冒出的绒须,闲聊了起来:“赶明儿让杜掌柜找个媒婆,给你许一门亲事。”
小六子脸更红:“王主任别笑话我,找媳妇还早呢。我先跟我叔干着,等过两年回老家再说。”
王学森笑意不变,心里却慢慢沉了下去。
十六岁。
半大孩子。
这种年纪最麻烦。
你给他两块大洋,他未必肯卖你。
可要一个娘们主动送温暖,稍微使点美人计,情窦初开的少男很难有抵抗力。
占深这倒霉蛋就是典型的例子。
王学森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票,放在柜台上:“拿着。”
小六子愣住:“这是……”
“戏票,还有杏花楼的点心券。我最近忙,没时间去捣鼓这些,放着都快过期了。”
小六子下意识往后堂看了一眼:“我,我问下掌柜的。”
王学森笑着把票往他面前推了推:“跟我还客气?”
“都老熟人了,收下吧。”
“改天带个相熟的小姑娘去看戏,脸皮厚点,事就成了。”
小六子犹豫片刻,终究没挡住诱惑,把票收进怀里:“谢谢王主任。”
“谢什么,回头成亲请我喝喜酒。”
王学森转过身,脸色立刻阴冷了下来。
玛德。
收得太自然了。
不是贪这两张票,而是他已经把自己当成了“自己人”、家人、大哥。
换句话说,小六子大概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这才要命。
王学森刚要往后堂走,诊室门帘一掀,一个身材不高、长相普通的男人从里面出来。
张国震!
吴四保心腹门徒,76号警卫大队副队长。
这人不是蒋军那种“老子只会杀人”的蠢货。
张国震属于放在人堆里,都没人会注意的角色。
偏偏就是这种人最难防。
他眼睛不贼,不飘,跟人说话也不抢风头。
好些个军统、红票据点,就是毁在这小子手里。
典型的无声狗,最咬人。
“国震?”王学森笑盈盈的打了声招呼。
张国震看见他,立马露出诧异、恭敬之色:
“王主任,好巧啊。”
“你这是……身体不舒服?”王学森给他递了支烟。
张国震接过,看似憨厚地挠了挠头:“也没啥大毛病。”
“听楼里的弟兄说,这位杜掌柜医术不错,正巧我有个朋友最近身子虚,让我过来开点补气壮阳的药。”
王学森抬手点了点他,笑骂道:“来药店的,人人都说自己有个朋友。”
张国震脸上露出几分尴尬。
王学森继续调侃他:“谈女朋友了?”
张国震咳了一声:“王主任眼毒,什么都瞒不过您。是我……我想开药。”
王学森哈哈一笑:“这就对了嘛,男人买药不丢人。”
他故意点了一句:“丁、李二位主任不也托我老带药。”
“姑娘哪家的?”
“浦东和平军汤旅长的侄女。”张国震道。
王学森笑的更灿烂了:“汤旅长啊,那可是任道援司令身边的红人,未来还得往上升。”
“我认识汤小姐,别看只是侄女,那是汤旅长正房一手带大的,跟亲女儿没差。”
“人长得漂亮,又是大学生。”
“国震,你这是捡着宝了。”
张国震忙笑道:“队长他们也这么说,我就是怕配不上人家。”
“配不上就更得把身子养好。”
王学森拍了拍他的胳膊:“女人嘛,吃穿排面是一半,屋里本事也是一半。你要这点事到位了,她心里就稳了。”
张国震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笑了笑:“王主任真是会说话。”
“啥时候结婚,记得请我喝喜酒。”王学森道。
张国震:“那肯定,忘了谁也不敢忘了王主任。”
王学森摆摆手:“行,你忙去吧。”
张国震又客气两句,这才迈步出了药店。
他走出门时,余光很隐蔽的扫了小六子一下。
王学森暗暗看在眼里。
这狗东西不是买药,只怕盯梢才是真。
他掀开门帘,走进了诊室。
老杜正在药柜前检查药酒。
王学森反手关上门,沉声道:“刚刚那个人是76号的。”
老杜没有惊讶,拿着瓷瓶闻了闻:“我知道,张国震嘛,青帮出身,吴四保的狗腿子。”
王学森沉声道:“不要小看他。”
“这人心思细,手也毒,而且是李世群和日本人的死忠分子。”
“过去不少人因为大意,栽在他手上。他今天出现在你这里,不是好事。”
老杜点了点头:“我这边和电台是分开的。”
“发报员只跟我单线接触,走货也不经过药店。除了你和老陈,我跟区里没有横向联系。”
“他就算查,也找不到证据。”
王学森看着他,问:“你没问题,外头那个六子呢?”
老杜眉头一紧。
王学森道:“他不知道我的身份?”
老杜沉默片刻:“不知道。”
王学森冷笑:“你觉得他傻吗?”
老杜脸色沉了些。
王学森没有留情面:“我给过你几次情报?你拿到之后让他出去送药、送信、送东西。”
“次数多了,他看不出味?”
“刚刚我送他戏票,他很快就收了,他心里已经认定我是自己人了。”
老杜揉了揉眉心:“他是我本家人,嘴很严。”
王学森继续道:“我进门的时候,他盯着街上的女人看得眼都直了。”
“他十六了,不是小孩。”
“钱撬不开他的嘴,女人呢?”
老杜脸色难看了起来。
他在上海站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老手翻船。
有时候不是死在叛徒手里,而是死在一个伙计,一句无意间的闲话上。
小六子跟着他多年,手脚勤快,人也老实。
可老实不等于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