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四保眉头一竖:“老刘,你怎么就知道不是?”
刘忠文沉声分析:
“我去过现场,也看过尸体。”
“军统杀人,讲究先火为王,能开枪绝不废话。”
“如果是他们动手,国震一进门,屋里埋伏的人就会乱枪打死他,绝不会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转头看向停尸间方向。
“可国震身上只有三枪。”
“眉心一枪,胸口两枪。”
“尤其眉心那枪,是近距离顶着打的。”
“人刚进门,不可能让枪口直接顶到眉心。”
“说明他死前跟凶手说过话,也说明凶手不急。”
“这不是军统的手法,更像是私人报复,或者精心安排的行凶。”
走廊里安静了一下。
吴四保不吭声了。
他办事莽,可也知道刘忠文在这种事上很少瞎说。
李世群点了点头,目光落到胡君鹤和王学森身上:
“你们怎么看?”
王学森没有急着接话。
前边胡君鹤到办公室找他,一进门就问是不是他找人干的,还提了一句人沾上女人是非就多。
这说明老胡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果然,胡君鹤抢着先开口:“主任,我觉得,会不会是情杀?”
李世群看着他:“情杀?”
“学森,你呢?”
王学森弹了弹烟灰,说道:“主任,我觉得胡处长这个判断有道理。”
“我听胡处长提过一件事。”
“汤如意以前和一个孙营长有过婚约。”
“后来汤小姐又跟国震走到一起,那个孙营长心里一直不痛快。”
“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男人嘛,脑袋一热,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再加上出事地点又是教堂,汤小姐还把国震单独叫上楼。”
“如果那个孙营长提前知道消息,买通里面的人设局,也不是说不通。”
胡君鹤立刻接上,像早就查清了一样:
“没错。”
“我怀疑孙正涛有很大嫌疑。”
“这人一直对汤如意念念不忘,汤家悔婚后,他在外头发过不少牢骚。”
“国震抢了他的女人,他心里有恨,这个动机很足。”
王学森听得心里直乐。
老胡真不愧是老胡。
他只是搭了座桥,老胡已经开始往桥上铺石板了。
李世群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那还等什么?”
“胡处长,你立即带人去把孙正涛给我绑来。”
“审清楚,问明白。”
胡君鹤大喜,立刻站直:“是,主任。”
这可是赤木亲之点名关注的案子。
万一孙正涛是真凶,自己不就是白捡了一桩大功吗?
吴四保不乐意了:
“主任,国震毕竟是我的人。”
“要查,也该我去查吧?”
他说着,瞪了胡君鹤一眼。
胡君鹤脸色不变,心里却骂了一句蠢货。
李世群摆了摆手:“你不行。”
“孙正涛是军营里的人,汤旅长又正在气头上。”
“你带人冲进去一闹,搞不好他真敢当场崩了你。”
“到时候案子没查清,又惹出军方乱子,谁来收拾?”
吴四保被噎住,脸色涨得发红。
李世群不再给他说话机会:
“就这么定了。”
“胡处长,你去。”
“记住,要快。”
“赤木处长那边,我要有交代。”
胡君鹤沉声道:“主任放心。”
李世群扫了一眼走廊。
医院人多眼杂,谁知道里面有没有军统的眼线。
他向来谨慎、惜命,不愿在这种地方多待。
“走。”
话音落下,几个保镖立刻围了上来。
李世群带着人往外走。
吴四保也跟了上去,临走前还不忘骂骂咧咧:“玛德,等抓住人,老子非把他骨头拆了。”
胡君鹤心情不错,走到王学森身边,压低声音道:“老弟,够意思。”
王学森笑了笑:“老兄客气,都是为了主任办事。”
胡君鹤心里明白,这话不能当真。
可这个人情,他得记。
有了孙正涛这条线,他今天就能去抢功。
要是审得好,吴四保那个二等功也不是不能压一压。
两人正要下楼,身后忽然传来刘忠文的声音。
“王主任。”
王学森脚步一停,沉声道:“老刘,节哀。”
刘忠文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我会查下去。”
“人在做,天在看。”
“天不藏奸。”
王学森笑了:“天不藏奸?”
“老刘,我觉得像咱们这类人,还是别提这四个字的好。”
“小心被雷劈。”
“指不定下一个就是你呢?”
刘忠文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
“我曾经参与处决顾顺章。”
“最近一次杀人,是在更新大剧院。”
“我不喜欢杀人。”
“我现在心情不好,想杀人。”
胡君鹤头皮一麻。
他太清楚刘忠文是什么人了。
这位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可真动起手来,五个自己绑一起也不够他拆的。
更要命的是,刘忠文素来沉稳,几乎不说这些狠话。
他是真的想杀人!
胡君鹤干咳一声,往后退了半步:
“老弟,你们先聊着。”
“我……我下去发车。”
王学森大喊:“老胡,老胡。”
胡君鹤像没听见,脚底抹油,麻利溜走了。
王学森看了看四周。
楼道空荡荡的。
前头的人已经下去了,后头停尸间门虚掩着,只有张国震在那躺着。
玛德。
要有虎将占深在此,何惧老贼?
大意了
王学森心里骂了一句,眼神瞬间清澈了:“老刘,淡定。”
“国震死了,我知道你难过。”
“但你不要太难过,老胡肯定能查明白。”
刘忠文往前走了一步。
王学森很自然地退了一步。
不是怂,是……对高手的尊重。
刘忠文拳头一紧,手背青筋鼓起。
见王学森一脸怂怂的样子,他冷笑了起来:
“看看你这副丑陋的小人嘴脸。”
“所有人就是被你这张脸给骗了。”
王学森赔笑道:“老刘,这怎么叫骗?”
“您是高风亮节的君子,我本来就是贪财好色的小人。”
“这不都是明牌吗?”
刘忠文冷冷道:“你继续装。”
“我不介意。”
“别让我查出来。”
“否则,我一定亲手掐死你。”
王学森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不愧是特科出身,就是板正,敞亮。”
“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他背着身子,一步一步往后退。
刘忠文这种人,真要动手,露后背就是找死。
面子值几个钱?
小命才最重要。
王学森退到拐角处,才稍稍松了口气。
“老刘,节哀啊。”
他探头喊了一声,撒腿就往楼下跑。
刘忠文站在原地,背着手冷冷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小人。”
他吐出两个字,转身回了停尸间。
铁床上的张国震还睁着眼。
刘忠文走到尸体旁,重新戴上手套。
他检查过很多死人。
死人不会说谎。
只要活着的人没把痕迹抹干净,尸体就能开口。
刘忠文先看张国震的手。
指缝里有血污。
他目光微沉,又掀开白布,检查膝盖。
张国震的膝盖上有淤青。
两边都有。
是跪出来的。
刘忠文闭了闭眼,胸口像被一块石头压住。
国震在死前跪地求饶过。
对方没有立刻杀他。
他们之间一定有过交谈。
所以这绝不是军统的手笔。
军统不会跟一个76号副队长在教堂休息室里慢慢说话。
刘忠文继续往下看。
很快,他的目光停在张国震大腿外侧。
那里有一片血红印子。
印子不规整,大约能看出是一个“T”字形。
刘忠文皱了皱眉头。
他俯下身,凑近细细查看伤口。
并不深。
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
他忽然想起刚才检查遗物时,张国震左边裤袋破了。
破口很小,像是从里面被指甲戳破。
刘忠文脑海里补着细节。
国震应该是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他听到了重要情报,想留下线索。
所以用指甲戳破裤袋,在自己的大腿上刻字。
可惜,只刻了一半。
“T”。
如果再加两横呢?
王。
刘忠文眼神一凛。
王学森?
国震死前想留下的,会是他的名字吗?
刘忠文脑子里闪过王学森刚才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贪财好色。
圆滑油腻。
所有人都觉得那是小人本色。
可在刘忠文眼里,那张脸下面藏着一层又一层皮。
李世群说王学森不是军统。
证据也在替王学森说话。
可这世上有些人,就是能把证据变成自己的护身符。
张国震死了。
死前留下了一个没刻完的“王”。
够了。
对刘忠文来说,已经够了。
“啊!”
他忽然低吼一声。
外面的看守吓了一跳,却没人敢进来。
刘忠文双手撑着铁床,弯腰急促喘息了起来。
他想现在就去杀王学森。
太简单了。
随便找一天,摸到办公室,关上门就能扭断那小子的脖子。
可那样不够。
太便宜他了。
也太蠢。
杀了王学森,只能出口恶气。
他要一层层撕开这小人身上的皮。
让所有人看清楚这个小人背后藏着的东西。
刘忠文慢慢站直身子,手心抚过张国震的双眼:
“国震,安息吧。”
“我发誓很快就会送王学森下地狱。”
他决定了,要加快自己的计划。
甚至是铤而走险。
主任因为利益纠葛,一直不肯动用“大佛”。
但现在刘忠文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决定私自启用“大佛”,以李世群的名义严查王学森在山城的线索。
尤其是赵世瑞!
刘忠文的直觉向来敏锐。
他有种预感,自己离真相已经越来越近了,只隔着一层薄纱。
而“大佛”就是彻底捅破这层纱的利刃!
王学森!
你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