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上他手里那盏碧螺春,好不惬意。
“大哥,东西都在这了。”
王学森把公文袋放在桌上。
李世群关了留声机,拆开袋子,逐页翻看口供,又拿起录音带在手中掂了掂,嘴角微微上扬。
“干得漂亮。”
“剩下的事,你不用操心了。”
“白玫瑰和占深的保密、看管,我让忠文来负责。”
王学森点头:“那学森就退了。”
“回去歇歇,这两天辛苦你了。”李世群笑道。
王学森知道,从这一刻起,占深和白玫瑰已经从他手上交接出去了。
该要的证据已经闭环了。
剩下怎么拿捏张德清,那是李世群的棋局。
他只管等着分肉吃。
回到办公室,王学森脱了西装往沙发上一倒,两条腿搭在扶手上,准备眯一会儿。
眼皮刚合上,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王学森闭着眼摸到了话筒,嗓子里带着浓重的倦意:“谁?”
“王桑!”
对面传来一个带着日本腔调的中文,语气颇为热络。
“冈村队长。”
王学森瞬间清醒,坐直了身子。
“上次你托我办的事情,已经安排妥当了。”
冈村压低了嗓门,带着几分得意。
“藤田课长今天下午两点会和美雅子小姐在家等你。”
“我已经跟藤田课长的副官打过招呼,到时候你去就行了。”
“剩下的,就看王桑你自己的本事了。”
王学森笑道:“冈村队长,这份人情我记下了,谢谢义兄,回头我请您和夫人吃饭。”
“哈哈,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冈村笑着挂断了电话。
王学森缓缓放下话筒,食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了几下。
今天去藤田那,名义上是通过冈村的关系,主动接近藤田家。
至于追求美雅子这个由头,不急着亮底牌。
第一次见面摸摸藤田家的底细,看看这位特高课课长对白俊奇到底是个什么态度,这才是正经事。
还有美雅子。
信上写得情深款款、温婉善良,但谁知道真人是什么德性?
万一又是个白玫瑰那样的水性杨花之徒。
王学森可不打无准备之仗。
他在沙发上假寐了二十多分钟,闭着眼把待会见面的说辞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起身后,他对着办公室的穿衣镜整了整领带,换了件干净的衬衫。
又从抽屉里取出一盒美国香烟,塞进手包里。
这玩意儿在黑市上能卖到两百块法币一条,送给日本军官倍儿有面子。
收拾妥当,他锁好办公室的门,沿着走廊往楼下走。
经过情报处行动室的门口时,他刻意放慢了脚步。
门半敞着。
里头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科员正趴在桌上打瞌睡,面前摊着一份没填完的表格,两只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王学森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那科员猛地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抹了把嘴角的口水,一看是王学森,赶紧站直了。
“王,王主任!”
王学森往里瞅了瞅,随口笑道:“大清早就犯困,昨晚干嘛去了?”
科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跟胡处长出了趟外勤,折腾到半夜才回来。”
“哦?老胡人呢?我刚路过他办公室,没见着人。”
科员连忙答道:“胡处长一早就和彭科长出去办事了,主任有什么事吗?等他回来我帮您转告。”
“没事。”
王学森摆了摆手,“你忙着,回头跟他说我来过就行。”
科员连连点头。
王学森转身下了楼,脸上的笑意收得干干净净。
彭三虎。
电讯科科长,胡君鹤的铁杆心腹,76号出了名的闷葫芦。
这种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办起脏事来比谁都利索。
胡君鹤上次私扣了白家的那批物资可不是小数目,找人分销出货是迟早的事。
能让他放心交办的,除了彭三虎没有第二个人选。
今天一大早,这两人联袂出门。
八成就是去处理那批货了。
王学森下楼,上了防弹车。
车子没往虹口藤田一的私宅方向开,而是拐进了法租界的一条窄巷。
巷尾有棵老槐树,庆福正蹲着抽烟。
听到引擎声,庆福掐灭烟头,抖了抖裤腿上的灰,三步两步走过来拉开副驾的车门坐了上来。
“没尾巴吧?”王学森问。
“我特意绕了三条街,换了两辆黄包车,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庆福从怀里掏出一包花生米,边嚼边说。
“白俊奇那边怎样了?”
庆福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白家上下快气疯了。”
“那批货被胡君鹤给打劫了,由于是背着张啸林和日本人出的货,白家人还不敢声张,等于吃了大哑巴亏。”
“白老爷子把管事的伙计抽了二十鞭子,连饭都没给吃。”
“不过白俊奇这两天倒是没怎么追查,他忙着呢。”
“忙什么?”王学森问。
“追美雅子呗。”
庆福嗑了颗花生米,嘎嘣脆。
“这小子也不知道从哪搞来的消息,说美雅子最近迷上了西洋画。”
“特地从金陵订了几幅法国油画,打算送到藤田家去献殷勤。”
王学森眯了眯眼,没说话。
白俊奇追美雅子,这事他知道。
但这家伙花这么多钱,看来是真上心了。
也好。
追得越猛,摔得越惨。
“行了,美雅子的事我自己处理。”
王学森转了话头,嗓音沉了几分。
“胡君鹤有个手下叫彭三虎,电讯科科长,你知道这个人吧?”
庆福点头:“知道,有青帮背景,黑市有点人脉,闷不吭声那种,不太好打交道。”
“你盯盯这个人。”
王学森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胡君鹤上次私扣的白家物资,十有八九要通过彭三虎出货。”
“你别急着动手,先摸清他在哪个点交货,跟谁交,走的哪条线。”
“等找到货,你就可以进行第二步了。”
庆福嚼花生米的动作顿了顿,眼珠子转了一圈,嘿嘿笑道:“你是说……”
“龙泰旅馆。”
王学森弹了弹烟灰。
“那是胡君鹤的产业,到时候你帮白俊奇把情报透过去。”
“然后,再按咱们的下一步计划行事。”
“胡君鹤是李世群的人,扣了他白家的货。白俊奇能不找李世群的麻烦?”
“何况白俊奇背后还站着日本人。”
“到时候两边一撞,这火可就灭不了喽。”
王学森笑了笑,把烟叼在嘴角,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
“你这三板斧真是绝了。”
庆福竖起大拇指,啧啧称赞。
“计谋再好,也得有你这种人去办才能落地。”
王学森拍了拍庆福的肩膀。
“我要的那批美国货准备好了吗?”
庆福把花生米的纸包往口袋里一塞,正色道:“齐了,三箱骆驼香烟,还有一批尼龙袜、丝袜,乱七八糟的全放在徐家汇那个隐蔽仓库里,钥匙在老地方。”
“怎么支配你自己去取,我就不跟着掺和了。”
王学森点了点头。
“行了,去吧。”
庆福拉开车门正要下车,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哥,你自己也机灵点。”
“现在上海滩想弄死你的人,排队能排到外白渡桥去。”
王学森嗤笑一声:“放心,死不了,我命硬。”
庆福摇着头下了车,把短褂领子往上一竖,缩进了巷子深处,几步就没了影。
王学森坐在车里,掐灭了烟头,看了看手表。
一点四十。
还有时间。
他从手包里取出一面小圆镜,端详着镜中自己的脸。
眼底微微发青,昨晚熬夜审讯的痕迹遮不住。
但精气神还在。
他取出金丝眼镜擦了擦,架回鼻梁上,又把头发往后拢了拢。
这才发动引擎驶出小巷,汇入了大马路上的车流,往虹口方向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