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几秒钟里,站在队伍最后方的罗德尼·坎贝尔动了。
他一直单手撑着的那把黑色长柄雨伞,突然脱离了他的手掌,缓缓向着上方漂浮起来。
这把黑伞,在上升到距离地面三米高的位置时,稳稳地悬停在半空。
伞盖彻底张开,遮蔽了众人头顶的视线。
随着黑伞的悬停,挂在十二根伞骨末端的银质铃铛开始剧烈摇晃。
“叮当——叮当——”
清脆的铃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那些原本疯狂扑向众人的飞蛾,在听到铃声的瞬间,扇动翅膀的动作竟然出现了明显的迟滞。
下一刻,悬浮的黑伞下方,投下了一大片浓郁得化不开的黑光。
这层黑光就像是一道倒扣的圆柱形结界,将小队四人完全笼罩在内。
那些被铃声干扰的飞蛾,瞬间失去了目标,开始不断在黑光范围之外打转。
紧接着,罗德尼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抬起头看着那些漫天飞舞的虫群,语气平静地缓缓吐出一个单词。
“酸雨。”
下一刻,没被黑光笼罩的区域上方,突兀地汇聚出一片灰绿色的积雨云。
雨落了下来。
这些雨滴带着硫磺与强酸混合产生的气味,以极快的速度砸落在那些飞舞的虫群之中。
那些飞蛾根本来不及闪躲。
酸雨触碰到飞蛾的瞬间,那些带有扭曲花纹的翅膀直接被腐蚀穿透。
骨质的锯齿迅速液化,紧接着,雨水浇在它们肥硕的腹部上,发出剧烈的腐蚀声。
它们的躯体在强酸的洗礼下迅速收缩,最终碳化成一团团焦黑的残渣。
原本黑压压一片的飞蛾群,被这场倾盆的酸雨彻底清空。
空气中弥漫开刺鼻的水汽。
这种水汽带有强烈的腐蚀性,但在接触到罗德尼撑起的那层黑光结界时,又直接消散。
噼里啪啦——
无数焦黑的残躯密集地砸落在地砖上。
那些飞蛾变成了满地的黑色碳渣,随着酸雨的冲刷,化作一滩滩无法辨认的黑泥。
苏隆站在结界内部,看着这转瞬之间发生的清场,又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后方,神情依旧从容的罗德尼·坎贝尔。
从最初在驱魔晚宴上碰面,到成为并肩作战的队员,这是苏隆第一次看到这位驱魔师出手。
苏隆此前只知道,罗德尼手里那把雨伞是一件蕴含着极强灵性波动的圣物。
这一次,他算是真正见识到了罗德尼这件圣物的可怕杀伤力。
仅仅是一句话,配合上圣物,就硬生生抹除了成千上万只怪物。
苏隆在脑海中快速盘算着。
他至今为止接触过的A级战力屈指可数,除了眼前这位,就是那位在试炼岛上与他一同对抗巴风特的海德莉夫人。
这两个人,没有一个徒有虚名的草包。
海德莉夫人的领域控场能力堪称恐怖,而罗德尼对灵性和圣物规则的掌控,则精确到令人发指,他们全是实打实的顶尖战力。
几分钟后,半空中的灰绿色云层迅速变淡,酸雨停歇。
罗德尼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虚握。
悬浮在头顶的黑色长柄雨伞立刻合拢,落回他的掌心,笼罩在四人周身的黑光结界随之消散。
随着黑光撤去,残存的酸味扑面而来。
苏隆拉了拉防毒面具的边缘,战术手电的光束直指正前方。
原本堵在墙面的肉瘤和连接的血管全部消失后,那座安全舱大门,终于显露在四人眼前。
这扇门如今的状况惨不忍睹,防爆门表层的金属结构已经被完全锈蚀,厚重的外壳变成了千疮百孔的铁渣,不断剥落。
但在那些生锈的破洞深处,透出了一抹纯粹的银色。
那是灌注在大门主结构内部的纯银夹层。
在这片被腐败规则占据的空间里,只有这层高纯度的白银,依然保持着坚韧,抵挡着外部一切超自然力量的侵入。
苏隆走到大门前,用手指敲了敲裸露出来的银色夹层,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汉娜抱着圣经凑到大门右侧,战术手电的光圈打在门锁的位置。
那里的情况比门板本身还要糟糕。
原本复杂的电子密码锁和机械咬合装置,已经被腐蚀成了一坨焊死的铁疙瘩。
连带着用来手动开启的备用液压阀,也彻底变形了。
汉娜转过头,语气里透着焦急:“这门的防御结构确实撑住了,但它的机械锁死装置也跟着一起腐化变形了,整个门已经彻底被封死了,找不到开启的结构,我们的怎么进去?”
丹妮娅走过来打量着那扇门:“用蛮力破开?但这纯银夹层的厚度看样子不小,我的斧头就算能砍进去,也会被银的延展性卡住,效率太低了。”
“如果咱们不快点把里面的人弄出来,谁知道这栋楼里还会出什么变故。”
罗德尼握着黑伞站在后方,没有出声,将目光投向苏隆,自己既然交出了指挥权,这时候的方案理应由苏隆来定。
苏隆看着那坨焊死的门锁,又看了一眼大门中央那层厚实的纯银夹层。
“用不着找什么开启结构,也用不着拿斧头劈。”
苏隆直接将战术手电挂回肩带:“这东西既然是一道银墙,直接烧穿它就行了。”
说罢,暗红色的光点在苏隆的眉心凝聚。
纯银的熔点在九百六十度左右,而在他微操下的眉心高温射线足以在瞬间将其熔化成银水。
丹妮娅往后退了两步,给苏隆腾出施展的空间:“你悠着点,别把里面的官员连带着一起烤熟了。”
苏隆点了点头:“放心,我自有分寸。”
下一刻,他眉心的光线赫然延长开来。
“嗤——”
高温光束接触到纯银的瞬间,刺眼的白光爆开,坚硬的银质夹层被直接切透,一滴滴炽热的银水顺着切口淌下。
苏隆脖颈微微转动,那光束就顺着大门外壳的轮廓开始缓慢滑动。
一条弧线在门板上成型,苏隆打算直接从这扇厚重的防爆门中央,挖出一个足以让人通行的圆形缺口。
伴随着切割的推进,大片银水不断洒落。
高温驱散了地下室里原本的恶臭,空气因为热浪而产生肉眼可见的扭曲。
“差不多了。”
苏隆看着那个已经画了大半的圆圈,只剩下最后一点连接处。
就在光束即将封口的瞬间。
“咚!”
一声闷响突然从门板内部爆出。
这声音极大,似乎是某种重物狠狠撞在了门板上。
整扇纯银防爆门在这股冲击力下猛地一震,那些挂在外层的铁锈被震得稀里哗啦地掉了一地。
苏隆虽然疑惑,动作却没有停下。
暗红色的光束继续向前平推,切完了那最后几十厘米的距离。
圆圈闭合。
“当啷!”
还没等苏隆散去光束,门板内部紧接着传来了第二声撞击。
这一次的动静比刚才更加狂暴,连带着整个地下室都跟着颤了一下。
下一秒,那块被完整切下来的闸门,竟然直接脱离了门框,朝着门外的四人迎面砸了过来。
“小心!”
丹妮娅大吼一声,一把将手里的重型开山斧扔在地上,双腿猛地岔开,腰部下沉。
在这狭窄的过道里,如果让这块门板砸实了,身后的大家绝对会当场重伤。
就在这一瞬间,丹妮娅原本白皙的皮肤上迅速浮现出大片黑黄相间的虎纹。
她浑身的肌肉以一种极其狂暴的姿态膨胀起来,身上的衣服被撑得紧绷,原本修长的十指瞬间长出了锋利的骨质利爪,瞳孔变成了亮蓝色的竖瞳。
半兽化完成。
“喝!”
丹妮娅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咆哮,一头撞向那块飞来的门板,双手死死按在了炽热的金属边缘。
“砰!”
门板上附带的动能直接撞在她的双臂上,丹妮娅上半身向后仰去,双臂的肌肉高高隆起,虎纹在力量的催动下几乎要燃烧起来。
她的双脚在路面上划出两道将近一米长的沟壑,碎石飞溅,刺鼻的焦糊味飘散出来。
“咯吱——”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丹妮娅硬生生刹住了脚步,将这块巨大的门板停在了自己胸前。
门板边缘被灭世之火切出的高温还没有褪去,烫得她掌心直冒白烟,但她就像毫无知觉一样,双臂猛然发力,将这块沉重的圆盘往旁边重重一掀。
“轰隆”一声闷响,门板砸在地砖上,砸出一个大坑。
苏隆看着地上的银质圆盘,又看了看还在喘着粗气的丹妮娅,不由得在心里暗自咋舌:“半兽化之后的力量可真夸张。”
这扇纯银夹层门加上外面的铁皮,重量绝对超过几吨。
更别提上面还带着撞击的动能,丹妮娅居然就靠着半兽化的肉体力量,徒手把它接了下来,这和徒手拦钢卷有什么区别?
危机解除,苏隆拔出战术手电,光束顺着那个被切开的大洞,直接打进了安全舱的内部。
丹妮娅、汉娜和罗德尼也立刻跟上,四道强光撕开了安全舱里的黑暗,照亮了里面的景象。
看到内部画面的瞬间,连一向心理素质极强的苏隆,胃里都忍不住翻滚了一下。
安全舱的整个空间,都被一个巨大的怪物填满。
它的外形就像是一个极其臃肿的肉山,或者说,这就是一座由无数残肢断臂缝合拼凑起来的尸怪。
怪物的底盘极其庞大,密密麻麻地缝合着上百条人类的腿。
这些腿胡乱地踩在地上,支撑着上方庞大的重量。
在重压之下,最底层的腿甚至已经被折断,骨茬刺破了皮肤。
在肉山的四周,伸展着数百条手臂。
这些手臂长短不一,粗细各异,它们就像海葵的触须一样,在空气中毫无规律地挥舞、抓挠,彼此之间甚至还在互相撕扯。
肉山的中央躯干部分,是由无数被挤压变形的胸腔和腹部堆叠而成。
透过那些破裂的皮肉,还能看到里面蠕动纠缠在一起的内脏。
在肉山的顶部,密集地堆积着几十颗人类的头颅。
这些头颅男男女女都有,有的满脸是血,有的眼睛暴突。
它们被粗暴地用一根根黑色的筋膜缝合在一起,每一张嘴都在一张一合,发出含混不清的哀嚎和无意义的呢喃。
丹妮娅看着那座肉山,手背上的虎毛根根竖起,一股发自内心的厌恶感涌出。
“该死的,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汉娜脸色煞白,直接转过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再看第二眼。
手电的光束在肉山上游移,苏隆的视线最终定格在了肉山左侧伸出来的一只手臂上。
那只手臂比其他的粗壮一圈,看袖子残留的深蓝色布料,应该是某个安保人员的手。
此刻,这只手里正死死攥着一个硕大的军用对讲机。
那只手的大拇指,正不断地按下对讲机侧面的发射键。
按下去,松开,再按下去。
“滴——滴——滴——”
电子按键的提示音在死寂的安全舱里尤为刺耳。
这只手,连同它所在的这座肉山,正在通过这个对讲机,向外界源源不断地发送着紧急求救信号。
苏隆看着那个不断闪烁红灯的对讲机,脑海中浮现出外围指挥所里那些因为接收到求救信号而焦头烂额的军方高层。
那群指挥官还在筹划着怎么分兵救援,怎么从这个被污染的大楼里捞出他们尊贵的同事。
想到这里,他语气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嘲弄。
“嚯。”
“看看看看,政府官员找到了,一百多号人,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
“而且还挺贴心,知道咱们带这么多人,不好带走,直接给咱们做成了拼盘,连找都不用找了。”
这显然是大吞食者的手笔。
它不仅消化了外面的那些人,还把躲在安全舱里的这些“罐头肉”揉碎之后组装出一个用来诱敌的陷阱。
站在后方的罗德尼·坎贝尔神色凝重。
他看着那个被死死攥在怪物手里的对讲机,立刻明白了整个事件,声音发沉:“所以,这就是指挥所探测到的那个微弱求救信号的源头。”
“它故意留下这个对讲机,故意让这只手不断发送信号。”
“就是因为它知道外面的人一定会为了营救这些‘幸存者’而不断派人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