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MV正式开拍。
拍摄地点选在了中影的影视基地里。
基地里按照一比一的比例，搭建出了一个完整的梨园戏台。
雕梁画栋的戏台，后台挂满戏服的衣架，摆着各式脸谱油彩的化妆台，还有台下空荡荡的红木八仙桌和长条凳。
张曼玲一走进这个场景，就愣住了。
她四处看了看，然后笑着对旁边正在指挥布光的章国荣说。
“国荣，你这阵仗，我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啊。”
“是想拍个《霸王别姬》出来吗？”
章国荣闻声回头，看到是她，也笑了起来。
他走过来，给了张曼玲一个拥抱。
“老师，你可算来了。”
“当年拍《霸王别姬》的时候，我就在想，要是我自己做导演，会怎么拍。”
章国荣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怀念。
“现在，正经的电影是拍不了了，借着拍个MV的机会，过把导演瘾，也算是圆了当年的一个梦吧。”
他的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张曼玲拍了拍他的胳膊。
“好，那我今天就好好看看，你的梦圆得怎么样。”
两人正说着，化妆间的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刘亦非已经化好了妆，换上了一身大红的戏服，从里面走了出来。
凤眼勾勒，红唇一点，眉心贴着花钿。
她身上穿的，正是《霸王别姬》里虞姬的行头，大红的宫装软靠，头戴如意冠，华美而决绝。
这身装扮，完美契合了MV故事里，那个为爱人、为家国唱响绝命曲的青衣角色。
而跟在她身后的顾昀，则完全是另一番模样。
他身着一身笔挺的民国时期军官制服，深灰色呢子面料，腰间束着皮带，脚上是擦得锃亮的马靴。
他戴了个军官帽子，把那头长发给藏了起来，脸上是属于军人的坚毅和沉静。
一个戏装红衣，一个戎装笔挺。
一个身在梨园，一个心系家国。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来，站在那古色古香的戏台背景前，仿佛瞬间将所有人拉回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故事感，扑面而来。
张曼玲看着他们，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是对的，这才是那个故事里该有的样子。
章国荣则举起了导演用的取景器，透过镜头看着这一红一灰的两个人。
他的脸上，露出了专注而兴奋的神情。
监视器里，一个是即将奔赴沙场的将军，一个是为他送行的虞姬。
“阿昀，茜茜，按照先前跟你们说的，先走一遍试试。”
“好的，导演。”
顾昀和刘亦非都一起点头。
张国荣对郭靖宇点了点头后，他坐回了导演椅上。
郭靖宇拿起大喇叭，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片场。
“各部门准备。”
“灯光就位。”
“摄影师就位。”
“场记打板。”
一个清脆的啪声响起。
“Action！”
随着郭靖宇一声Action，整个片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灯光都聚焦在戏台中央，但台下并非一片漆黑。
一束孤单的追光，打在了观众席最前排正中的一张八仙桌上。
那里，只坐着顾昀一个人。
他是这出戏唯一的观众。
而戏台上，是他的青衣女孩。
刘亦非身着华丽的大红虞姬戏服，凤冠霞帔，妆容精致。
在空旷的戏台上，她的一颦一笑，都只为台下那一个人。
按照分镜，这场戏拍的是军官即将奔赴前线，女孩为他一人，唱一出完整的《霸王别姬》。
这是诀别，也是盟誓。
音乐起。
是低回婉转的胡琴声。
戏台上没有霸王，只有虞姬。
因为此刻，台下的他，就是她的霸王。
刘亦非手持长剑，开始起舞，水袖翻飞，剑光如练。
摄影机在轨道上平稳移动，时而给刘亦非一个特写，捕捉她眼中的爱恋与不舍。
时而摇向台下的顾昀，记录他眼神里压抑的深情与奔赴战场的决绝。
更多的时候，镜头拉远，将台上台下这孤独的两个人一同框入画面。
空旷寂静的戏楼，一个在台上倾尽所有，一个在台下默默注视，一种巨大而悲壮的宿命感笼罩着一切。
一切都很好。
画面很美，演员的情绪也很到位。
然而，章国荣却皱起了眉头。
他死死地盯着监视器里，刘亦非的脸。
“Cut！”
突然，他喊了一声。
音乐戛然而止。
刘亦非的动作停在半空中，剑尖还指着斜上方。
她有些茫然地看向导演的方向。
顾昀也从情绪中抽离出来，但依然保持着军官的坐姿。
章国荣从监视器后面走出来，径直走上戏台。
准备给两人再讲下戏。
他没有对刘亦非说话，而是先看向台下的顾昀。
“阿昀，你站起来。”
顾昀依言站起身。
章国荣又对刘亦非说：“茜茜，你看着他。”
刘亦非的目光投向台下那个穿着军装的身影。
“你现在不是虞姬。”
“你是这个戏班的角儿，你爱台下那个男人。“
”他明天就要走了，去一个随时会死的地方。“
”你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你甚至不知道这是不是你见他的最后一面。”
“你为他跳这支舞，不是在演戏。“
”你是在用你的身体，你的全部力气，去刻下一个让他永远忘不掉的烙印。“
”你要让他记得你的美，记得你的爱，记得你的等待。“
”这样，在枪林弹雨里，他才会为了这个念想，拼了命地活下来。”
“你的眼神里，不能只有诀别的悲伤。“
”要有让他安心的笑，要有让他牵挂的泪，要有让他不敢死的痴。”
说完，章国荣又走下戏台，来到顾昀面前。
“还有你。”他抬头看着顾昀。
“你不是一个普通的观众在看戏。“
”台上那个女人，是你的全世界。“
”你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自己去奔一个未知的生死。“
”你的心里有愧疚，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个男人的责任和家国大义。”
“你的眼神要告诉她，等我回来。“
”这四个字，不是用嘴说，是用你的眼睛，你的呼吸，你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告诉她。“
”你要让她相信，你一定会回来。”
章国荣站在两人中间，环视了一圈空荡的戏楼。
“这场戏，是整部MV的魂。“
”是生离，也是死别。“
”你们不是在演霸王和虞姬，你们在演你们自己。“
”演那对在乱世里身不由己的恋人。”
他的话，让刘亦非和顾昀都陷入了沉思。
旁边的张曼玲轻轻点头，她明白，章国荣要的不是京剧表演的程式化，而是超越技术，直达内心的真实情感。
“清场。”
章国荣对郭靖宇吩咐道。
“除了必要的摄影师，所有人都出去。给他们空间。”
片场很快变得更加空旷。
章国荣回到监视器后。
“我们再来一次。”
“Action！”
这一次，没有音乐。
现场一片寂静。
刘亦非站在台上，顾昀站在台下。
两人隔着数丈的距离，遥遥相望。
时间仿佛静止了。
渐渐地，刘亦非的眼眶红了。
她看着他，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骨血里。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含着泪的，却无比灿烂的笑容。
她举起了手中的剑。
胡琴声在这时才缓缓响起。
她开始起舞，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和情感。
她不再是那个遥不可及的虞姬，她只是一个用尽全力想留住爱人的女孩。
台下，顾昀的身体站得像一杆标枪，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她的身上，眼神里有千言万语在翻涌。
他紧紧地握着拳，仿佛在用全身的力气许下一个无声的承诺。
监视器后，章国荣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
对了。
就是这个感觉。
那束追光下的对视，成了整支MV的灵魂。
生离即是死别。
浓烈到化不开的情感，在寂静无声的对视里，被推到了极致。
该说不说，张国荣的拍摄风格还是有很浓的王家卫味道。
善于从画面里找故事感。
毕竟他和王家卫相爱相杀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从他身上学了不少导演经验。
时间还短，还未完成沉淀出自己的风格。
接下来的拍摄异常顺利。
无论是戏台上的诀别，还是城墙下的送行，又或是战火纷飞的蒙太奇镜头，顾昀和刘亦非都展现出了惊人的默契。
他们就是那个故事里的将军和青衣。
拍摄的第三天。
剧组要拍的是MV的最高潮，也是最悲壮的一幕。
戏楼里，大火将起。
女孩画着最浓烈的妆，穿着最华美的戏服，在台上为台下坐满的敌寇，唱最后一支曲。
为了追求真实感，剧组真的在搭建的戏台周围点起了火。
当然，安全措施做得非常足，消防车和专业的防火人员就在旁边待命。
几十个扮演敌寇的群演已经在拍摄中。
他们按照章国荣的要求，在台下大声喧哗，狂笑，喝酒划拳，将那种侵略者的丑恶嘴脸表现得淋漓尽致。
后台。
化妆师宋小川师傅正在为刘亦非做最后的补妆。
刘亦非透过镜子，看着这位给无数名角画过妆的老人。
“师傅，您这手艺太棒了。”
宋师傅手上不停，笑呵呵的道。
“唱了一辈子戏了，这都是吃饭手艺。”
“还是丫头你这脸型好，线条干净，眉眼精致，天生的花旦底子。”
“最适合正旦，闺门旦。”
“要是早生个几十年，一定是个名角。”
刘亦非美滋滋的笑了笑。
看向镜子里站在一旁的顾昀，朝他挤了挤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