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誓...这当然没问题。”
管家结结巴巴地抬起手:“我以我的母亲起誓...”
天空中,一道巨大的影子蓦然掠过御座厅的窗户,高亢的龙吼声传来。
利奥适时开口道:“我得警告你,如果我发现你说谎,便会判你‘龙噬之刑’。”
“什么是‘龙噬之刑’。”
利奥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并不回答。
管家额头上的冷汗唰一下就冒出来了,他又不是蠢猪,利奥所说的这一串单词,含义又是如此的直白——他如果说谎,就要给这个残暴的领主所豢养的魔龙当餐后甜点了!
天父在上,难道就因为我们是赫德瓦里家族的远亲,就要遭受这样的待遇吗?
“其实,我们家跟赫德瓦里家族也没什么关系,那都是很多代以前的事了。”
管家大汗淋漓道:“至于我家少爷对那位不幸的小姐所做的事,确有其事…但那只是行使他的权力,对,就是这样。”
“什么权力?初夜权?”
利奥嗤笑道:“是圣斯蒂芬法典,还是金玺诏书赋予的你们这项权力?还是说,你的博舍克老爷私设的法条?我怎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泽尔道村授予你们老爷当封邑了?”
利奥豁得站起身,声音越发森冷:“博舍克只是一个连骑士头衔都没有的下层贵族,便敢在我的领地上私设法条,他好大的胆子!”
管家立马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忙求饶:
“大人饶命,我们只是听吟游诗人所说,领主应当享有对领地上所有少女的初夜权,所以才误将其当作了正经的法条。”
利奥都快气笑了,吟游诗人编撰出行使初夜权的残暴领主,是为了充当反派,推动情节,而不是让你们这帮地主老爷照着学的。
这跟跟着葛朗台学理财又什么分别?
至于初夜权——利奥还没听过有哪个地方的领主,真敢在自己的领地上实行这种法条的。
倒是也有些类似的,需要在结婚时向领主缴纳一笔额外的贡赋,也仅限于农奴的女儿,因为对领主而言,农奴的女儿一旦外嫁,便相当于损失了一个女劳力。
“把他押到地牢里。”
利奥嫌恶地吩咐道,立刻便有赫维什堡的卫兵将他推了下去。
“别担心,你家主子博舍克,还有他那个儿子很快就会到地牢里陪你的。”
博舍克一家能办出这种事,又侵占了大半个村子的地产,只要耐心查下去,把他们全家送上绞刑架应当也不成问题。
待管家被带下去,利奥的声音顿时和缓了下来:“事情的真相已经查明,作恶者将会付出应有的代价。还有您的女儿,我觉得她并非是自杀,而是遭受巨大打击,精神恍惚之下,误坠入了河中。”
利奥给此事下了个定论,老农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他此前甚至从未想过利奥会给他这样一个结果,他本来所求的,无非也就是能将自己的女儿葬入到教会墓地里,不至于做一个孤魂野鬼。
利奥看向一旁的欧多齐娅:“怎么样?”
欧多齐娅很想称赞利奥做的不错,但心底又不禁萌生出了些许挫败感。
即使她再怎样努力,坐在领主的御座上,板着脸,再让哈尔基翁在城堡上空盘旋,依旧时常会有人轻视她,试图用谎言欺骗她,或是利用她的同情心。
而利奥只需一瞪眼,便足以吓得那些阴险狡诈之徒,把实话说出来。
接下来是一起家禽失窃案,农妇的邻居偷了她的一只种鸡还死不承认。
这种案子是这个时期领主仲裁的高频纠纷,窃贼往往也没有什么良好的心理素质,被利奥三两下便吓出了实话。
往后同样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什么谁家的牧羊人,趁别人不注意,越境吃了草;邻家的农户私下里挪动了田埂上的界石,多占了两垄地;农妇间吵起架来,结果一方私底下诽谤另一方是女巫之类...
待到终于送走了最后一批请愿者,利奥便一屁股瘫坐在了自己的“御座”之上。
“你别看这是小事...”
欧多齐娅刚想宽慰利奥,便听他认真接道:“我可不觉得这是小事。小事不处理就会变为大事——就说这两垄地的争议,今天你不管,明天双方就能吵红了眼大打出手,一旦出了死伤,双方再呼朋引伴,那就是两个家族,甚至是两个村子之间不死不休的世仇,往后世世代代都要为此流血。”
“再比如说女巫的毁谤,今天你放任谣言传开,如果恰逢灾荒或是瘟疫,你说会不会有无知的群氓,为了驱魔,从而把那位被毁谤的农妇绑上火刑架?”
“作为领主,如果不是还担任着宫廷或外省的官职,或是领兵在外,分身乏术的话,每个月抽出一天时间来处理这些琐碎事,还领民以公道,当然是必要之事。”
“而且,召开领主法庭也是彰显领主权威的一种体现,我们的国王陛下尚且时常驾驭巨龙,亲临各地召开流动法庭,我们又如何敢小觑这此事呢?”
欧多齐娅快到嗓子眼儿的话又被她咽了回去。
利奥瞥了眼她有些难受的表情,无声地张开嘴,露出得意的笑。
小样儿,还想给我上课了。
“你这个促狭鬼!”
欧多齐娅气得叉起腰:“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这些?”
利奥说了句来自东方的谚语:“凡抄录于犊皮卷上的训诫,终究是旁人的见识;唯有亲身体悟过的世事,方能化作自己的智慧。”
欧多齐娅愣了一下,原本到了嘴边的抱怨,瞬间就软了下去。
“就你会说漂亮话。”
眼下时间已经到下午了。
利奥伸了个懒腰:“国王大婚在即,说起来咱们作为臣子,还没准备贺礼呢。”
此次接回了凯瑟琳公主,虽说她还需在布达堡的,宫廷中住上数月,乃至一年以上的时间,才可能完婚,举行正式的婚礼,但眼下的订婚仪式,利奥和欧多齐娅身为封臣,也是绝对不可能缺席的。
“这有什么难的,送两卷丝绸,一笔贺金就好了。”
欧多齐娅有些纳闷道:“咱们现在还没穷到连王室大婚的贺礼都要郑重考虑的份儿上吧?”
他们两个如今属于匈牙利上层贵族,按照惯例,送上一份总价值在一百五十枚杜卡特金币的贺礼,便算是符合他们的身份了,太贵重反而会被视作“谄媚”“僭越”之举。
“太俗气了。”
利奥面露笑意,其实将那颗从布拉格带回来的巨龙头骨送给马加什,肯定最能讨他欢心。但谁让利奥舍不得呢,错过这一次,他下次再能斩获这样气派的战利品都不知得何年何月了。
“我们待会儿去一趟狮巢城,让印刷工坊开动起来,为我们未来的王后殿下和国王,各自印一份双语时祷书。”
双语分别是拉丁语和匈牙利语,凯瑟琳公主作为未来的王后,她在完婚之前的这段时间,肯定要在布达堡宫廷中,把匈牙利语学会才行。
时祷书则是贵族们此时流行的一种便捷的随身祷告工具,原本按教会的规矩,完整的日课祈祷必须在教堂圣所,或是府邸的专属祈祷室里,按固定时辰完成。
有了它,便把繁复的修士日课简化成了平信徒能上手的私人祷文,省却了必须守在祈祷室、教堂里才能祷告的约束,而且还能彰显出持有者的虔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