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士坦丁堡。
或者说“康斯坦丁尼耶”。
熙熙攘攘的人潮正从狄奥多西墙的美泉门鱼贯而入,厚重的石砌城门洞像一张吞纳万物的巨口,把来自欧亚非三洲的商旅、流民、朝圣者尽数吞噬。
在人群中随波逐流的利奥,抬起头看着远方那高耸的宣礼塔,还有城墙上飘扬的“红底新月”旗帜,脸上露出了一抹复杂的神情。
曾经的君士坦丁堡,经过拉丁人的肆虐后已经变成了一座破败的大农村,这座巨型都会的许多城区都已荒废,甚至被种上了大片的农田。
但现在,它显然已经初步恢复了昔日众城之女皇的光彩了。
只是这里的主人,也不再是罗马人。
即便仍有罗马人得以继续生存在这里,也要谨小慎微地低下头,面对任何一个突厥士兵的盘问都要陪着笑脸,竭力展示出自己的恭顺。
城门处的税吏,尽职尽责地盘问着每一名入城者。
拉丁商人,罗马人,萨拉森人,亚美尼亚人,乃至更遥远的波斯人,都迫不及待想要涌入这座城市,从中攫取一份属于自己的利润。
来自亚历山大港,大马士革,汉志的萨拉森商人,满载着从红海以外的地方运送来的“乳香”“没药”“宝石”“象牙”甚至是“黑奴”,等待着税吏的盘问。
黑海对岸的鞑靼商人,在热那亚人的黑海商路被断绝以后,已成了“琥珀商路”的最大受益者,经他们之手从草原与高加索掳来的“白奴”,体格健硕的少年大半被送往埃及,成为马穆鲁克军团新鲜的兵源;余下的则涌入君士坦丁堡的奴隶市场,填满了奥斯曼显贵的宫帐、后宫与私家庄园。
有些反常识的是,在绝大多数时间,黑奴相较于白奴,都是更加昂贵的奢侈品。
萨拉森人为了确保这些珍惜货品的垄断性,只贩售阉割过的黑奴,因此他们也可以被称作是最合适的宦官人选。
这些商人在赚取财富的同时,也会将源源不断的商税贡献给它的主人“穆罕默德二世”,成为驱动奥斯曼这驾征服战车的柴薪。
君士坦丁堡,只有在作为一个偌大帝国的心脏时,才会有这样的生机与活力;而失去了广袤疆域的供养,仅剩下一颗硕大头颅的它,便只剩下无穷的凋敝与衰败。
进到城内,利奥耳畔又充斥起熟悉的乡音。
此时君士坦丁堡仍有许多希腊人聚居,但他们主要生活在靠近“美泉门”的南部城区。
利奥看着这一张张既陌生又熟悉的面孔,顿足许久。
在奥斯曼人的治下,这些希腊人的生活似乎也没有那么糟糕,虽然活得小心翼翼,但至少看上去,大略还能填饱肚子。
绝大多数人的日子,甚至比过去还要更好些。
毕竟那个时候的君士坦丁堡太凋敝了,连皇帝加冕时所用皇冠上的宝石,都为了筹集军费变卖给了热那亚人。
他抬起脚步,径直向奥古斯塔广场行去,最终驻足于圣索菲亚大教堂的对面——这里是他受洗的地方,是他父亲加冕为罗马皇帝的地方,是东正教世界最神圣的殿堂。
可如今,这座他记忆里有着金色穹顶、镶嵌着无数圣像的教堂,已经变成了异教徒的清真寺。穹顶顶端的十字架被生生撬掉,换成了一弯冰冷的新月。
但不得不承认,它比以前更美了。
彼时的圣索菲亚大教堂,缺乏修缮维护的资金,已经相当破败了;而今,它已被彻底翻新过了,那些风化崩裂的砖石,全被换成了从安纳托利亚采石场运来的、崭新的米白色石灰岩。
奥古斯塔广场也早已不是他记忆里的模样。
曾经伫立于此的“君士坦丁大帝青铜像”,“狄奥多西一世的凯旋柱”都已被推倒熔毁。
透过教堂敞开的侧门,能够看到里面那些富丽堂皇的壁画,都已被涂抹成了白墙。
利奥的目光又重新投在了教堂顶部的新月上。
穆罕默德二世,此时应当还守在摩里亚半岛的东疆,等着召集海军,围攻那个按理说,正被堵死在海峡当中无处可逃的自己。
这份信息差,已经救过利奥和尼斯两次了。
没人能料到尼斯还有这样一副猫形态。
也不知道等尼斯彻底完成苏醒,重获真龙之躯后,还是否具备这样的能力。
它真的太好用了。
利奥思索片刻,来到了无人注意的角落,旋即悄无声息间,朝着教堂的顶部攀去。
当他下来之时,那里原本伫立的新月标志,已经被硬生生踹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有些残破的双头鹰旗帜——那是利奥从萨尔梅尼科城堡顶部取来的旗帜。
一面属于“最后的罗马人”的旗帜。
除此之外,他还在教堂顶部给奥斯曼人留下了一份“馈赠”。
或许是因为他的动作太过隐秘,也或许是人们日常生活中,早已忘记了要抬头看向这轮新月,很长时间里,人群都没传出任何异样,仿佛那轮旗帜本就该在那里。
事实也的确如此,双头鹰飞扬在君士坦丁堡的头顶,已有了一千多年的时光。
奥斯曼人又算是什么臭外地来的暴发户?
利奥的嘴角微微抿起,自嘲地笑了笑,朝远方走去。
他现在,也就只能使些无足轻重的小手段了。
别看他取得了些许成就,但他所拥有的一切,在偌大个奥斯曼帝国面前,仍旧渺小得可怜。
片刻后,他来到了圣使徒教堂。
这里此时已经被夷为了平地,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巨大的建筑工地。
利奥问过路人才知晓,穆罕默德二世今年开年,便下令拆毁了这座埋葬着诸多罗马先皇的教堂,转而要在上面建立起一座纪念自己功业的“法提赫清真寺”。
路人的语气中不乏义愤,但利奥心底的怒火,又岂止这些呢?
在这座教堂之下埋葬的,不仅有君士坦丁大帝,查士丁尼大帝,还有巴列奥略王朝的诸多先皇,以及利奥最为在乎的,他的父亲君士坦丁十一世的衣冠冢。
这时,奥斯曼人似乎才终于发现了圣索菲亚大教堂顶部的异状,全副武装的耶尼切里禁卫军直接开了过来,附近的人潮像是被战船劈开的海浪,纷纷被推搡到了路边。
利奥看着这一幕,心中先前的些许得意已经荡然无存,他思索片刻,继续逆着人潮,向前走去。
他来到了曾经的“大皇宫”附近的大竞技场外。
前者因十字军的劫掠后沦为了一片废墟,奥斯曼人也没有将其修缮的意图,而是将部分还算完好的宫殿改造为了官员们的办公场所和仓库。
后者则被改造为了“阿特梅丹”,即皇家马场,专门用来举行阅兵,凯旋式等礼仪活动。
在这里,利奥敏锐察觉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他动作灵敏地在卫兵换岗的空隙间,溜到了里面。
这里比之以往,几乎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就连竞技场中轴线上的“图特摩斯三世方尖碑”“德尔斐蛇柱”和“君士坦丁壁柱”都依旧完好无损。
唯有竞技场深处,有一座座巨大的兽栏拔地而起。
在兽栏里,利奥看到了一个接一个雄伟挺拔的龙兽。
想来,这位时常在小亚细亚与巴尔干两地来回奔波的奥斯曼苏丹,也有着跟马加什一般无二的想法。
利奥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他找到了一个宣泄心中怒火的绝佳时机。
“尼斯,真龙化!”
利奥绕过了卫兵的阻拦,挑了一处人迹罕至的角落,下达了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