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精心筹备的刺杀暂时落下帷幕,但所引发的余波却是不可估量的。
要说刺杀,在古往今来的政治斗争当中屡见不鲜。
譬如波希米亚“普热米斯尔王朝”的末代君主瓦茨拉夫三世,便是在摩拉维亚的奥洛穆克城堡中如厕时被神秘刺杀。
再比如四百多年前,英格兰“威塞克斯王朝”的埃德蒙二世,也是在如厕的时候,被刺客从排泄口用长矛刺杀。
但这两起暗杀,都属于黑箱操作,至今也没有证据指向幕后黑手究竟是谁。
但利奥所遭遇的这场刺杀就不同了,即使除了耶格尔这个来自罗科索家族的骑士以外,所有刺客身上都没有留下任何能够证明自己身份的物件。
依旧可以等同于将“阿尔布雷希特”这个名字,明晃晃地烙印在了这些刺客们的头顶。
本来,阿尔布雷希特作为德意志贵族,刺杀利奥这个“窃取”了他的选侯之位的外来户,虽然有损荣誉,为人不齿,但勃兰登堡贵族们多少也能理解。
毕竟要想对付龙骑士,不从骑士本人下手,难不成还能去刺杀他的龙吗?
可偏偏他还对腓特烈选侯选定的继承人“薇薇安娜”动了手。
要知道,此时的神圣罗马帝国,可不是二百年前的那场混乱无序的大空位时代,自从贤王查理颁布“金玺诏书”后,整个神圣罗马帝国内部的大部分诸侯间的斗争,都是在这个框架之内进行的。
一旦逾越了规矩,虽然不至于说招致皇帝派兵讨伐——那个睡帽皇帝也干不出这么有魄力的事;但付出的代价,反倒要比招来一支军队讨伐更加严重。
首先就是,原本作为旧秩序维护者,拥有德意志贵族广泛同情的阿尔布雷希特,如今反倒成了规则的打破者。
勃兰登堡的贵族们,再怎么不愿意接受腓特烈选侯的希腊女婿来当他们的选侯,也好过接受一个对自己的侄女下手,热衷于搞暗杀政治,在政斗中,从物理层面消灭对手的疯子。
没错,就是疯子!
在人们看来,阿尔布雷希特敢做出这种事,已经可以称得上是“丧心病狂”“魔鬼附体”了。
等到这起刺杀的消息发酵出去,连原本阿尔布雷希特的支持者,安斯巴赫和库尔姆巴赫的下级封臣,萨克森和马格德堡的盟友对他的支持都要动摇。
这基本上等同于背上了半个绝罚令,于基督世界社会性死亡了。
中军大帐内。
腓特烈选侯仍有些不敢置信,他预想过阿尔布雷希特会对利奥下手,还主动提醒过利奥;但他可万万没料到这里面还会涉及到他的女儿。
“那可是他的亲侄女!他做出这种令人发指的恶行,还想再坐稳勃兰登堡的选侯之位吗?”
利奥轻声道:“要想坐稳这个位置,前提是他能坐上,如果坐不上,他什么都得不到。”
腓特烈选侯长叹了口气:“曾经,所有人都说‘阿喀琉斯’是霍亨索伦的荣耀,现在看来,他简直就是家族之耻!我已经派人把罗科索家族的人监禁起来了,从他们嘴里,或许能拷问出不少东西,你觉得现在我们该如何行事?”
“战事将近,我们不能为了一场刺杀大动干戈。”
其实腓特烈也是这么想的,之所以问利奥,无非是为了照顾他的情绪。
利奥又道:“而且,我觉得贵族当中,胆敢如罗科索家族一般,跟阿尔布雷希特有着这样深的勾结的,应当也是少数。等到您将阿尔布雷希特的恶行宣扬出去之后,我想他们会认清,究竟谁才是更值得他们追随的人。”
腓特烈选侯深深地看了利奥一眼:“我真羡慕你的父亲,能有你这样出色的儿子。”
利奥看了眼身边的薇薇安娜,轻笑道:“如果我父亲还活着的话,他肯定会更羡慕您,能拥有一个这样美丽,聪慧,勇敢如雅典娜一般的女儿。”
这对翁婿相视一笑。
“既然阿尔布雷希特的谋划已经落空,接下来,就是真刀真枪的硬仗了,我们的人数远少于对方,训练度也差出不少,唯一的优势就在于你。”
按照密探打探来的消息,阿尔布雷希特召集的军队,数目已经接近了一万人,而且征召兵只占了很小的一部分数额,绝大多数都是佣兵,贵族骑士和职业军士。
“我明白您的顾虑,一旦我在战场上出了意外,这场仗我们就将毫无悬念地落于下风。”
腓特烈选侯认真提醒道:“我想告诉你,巨龙不是无敌的,早在一千年,龙骑士就是战争当中的利器,遭受敌人巨龙威胁的国王和领主数不胜数。他们会千方百计地寻求驯服一头巨龙,不成功的话,也会退而求其次,寻求对付巨龙的方法,为此,他们甚至不惜将灵魂出卖给魔鬼。”
“就像撒旦教会的那些人?”
“没错。”
腓特烈选侯轻叹道:“我原本觉得,阿尔布雷希特再怎样,也不至于沦落到跟这些魔鬼爪牙厮混的地步,但看到他今天的所作所为,谁又能说得准呢?”
曾经,他跟阿尔布雷希特也是相处融洽的血亲兄弟,两人一同习练剑术,接受家庭教师的培养,他本以为自己对阿尔布雷希特已经很了解了,却不曾想他居然能做出这般恶行。
“您请放心,我会保持谨慎的。”
...
第二天下午。
拉杜将手里的铁锨插在了山坡的斜面上。
午后的阳光仍旧刺眼,他看着面前挖掘出来的四个土坑,发出了一声轻叹:“他们还未真正涉足战场,便死在了一场卑劣的刺杀当中。”
在四个土坑旁,各摆放着一具精心打理过,用白色亚麻布从头到脚包裹起来的尸体。
他们是在昨晚的那场刺杀中,不幸罹难的,负责看守利奥大帐的新军士兵。
利奥的实力再强,也不可能在这场精心筹备的刺杀当中顾及到每一个人。
由于语言不通的问题,拉杜的老搭档“米尔恰”被留在了狮巢城,负责管理那些瓦拉几亚移民,而他则被利奥委任为亲卫队的首领。
因为新军当中没有东正教的神职人员,作为新军统领的格莱扎斯,又有重任在肩,所以便只能由他来充当这场葬礼的主持者了。
“下葬吧。”
随着拉杜下令,一旁的新军士兵们纷纷抬起死者的尸体,将其安放在墓穴当中。
有人将死者的武器放到了他们身边,有人放上用木头绑成的简易十字架,也有与他们关系亲近的朋友,在他们的手心里悄悄放上了一枚钱币。
“你放了什么?”
士兵被冷不丁响起的问话吓了一跳。
回头看去,迎着拉杜那张丑陋的疤脸,他结结巴巴道:“大人,这是我们那儿的习俗。”
拉杜看着死者手中的钱币,皱眉道:“这是异教的传统。”
自从罗马帝国皈依基督教后,这种在死者双眼或是嘴巴里放上一枚用来贿赂“冥河摆渡人卡隆”的钱币的做法,便被逐渐废止了。
“他也是好心,不要苛责他了。”
回头看去,身披大红色披风的希腊皇子,正骑着那匹被称作“卡隆”的黑马而来。
拉杜有些惊讶道:“大人,您怎么来了?”
“我很惭愧。”
利奥没有回答他的疑问,而是对众人说道:“我带他们离开了新家园,来到了即便是古罗马人都从未造访过的易北河畔,但我却无法再带他们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