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娜策马跑来时,黑龙小姐正酝酿自己的第二轮吐息。
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气息,一旁铺设木桥的杂役兄弟和民夫们,即使知晓这是自己这边的巨龙,仍旧下意识躲远不敢靠近。
薇薇安娜纵马径直朝尼斯小姐走去,临近了,战马逡巡不前,她便下来步行,来到了尼斯小姐的身边,抬手抚在了她的一块鳞甲上。
薇薇安娜的精神力很强,通过这种方式,她跟尼斯小姐也能达成精神上的沟通。
身后的选侯卫队硬着头皮跟了上来,战战兢兢打量着这头屹立在黑暗之中的巨兽。
若无必要,他们实在不想跟此等庞然巨物近距离接触,哪怕它是站在自己这边的,但这种巨兽,只需一个不经意间的甩尾,对于普通人而言,最好的结果都是个筋断骨折。
这是她第一次被父亲委以重任,这份任务按理说并不艰剧,利奥在东墙以身为饵,吸引了但泽守军绝大多数的的精锐;尼斯也即将轰塌但泽的城墙。
她只要按部就班推进,这份功劳便唾手可得。
但这只是一份偷来的荣誉,不值得称道,也不值得欣喜。
就在这时,城头残垣后骤然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是但泽守军藏在一座塔楼之中的重型轰击炮!
青铜打造的炮口喷吐着浓烟与火光,一颗烧得暗红的实心铁球裹挟着劲风,直直朝着尼斯的脖颈轰来——城头的守军都清楚,巨龙的要害在于头颅,只要能杀死、重创这头巨兽,眼下危局,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薇薇安娜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按向剑柄。
她能敏锐察觉到,这枚实心铁球与常规的石头砲弹截然不同,上面铭刻着特殊的炼金阵纹,就算是自己,也几乎没可能在它呼啸而至的中途,将其从中间剖开。
“快躲!”
面对这样的轰击,尼斯甚至连酝酿半截的龙炎都未熄去。
它庞大的龙尾如同黑色的长鞭,带着破空的锐响猛地横扫而出。鳞片与铁弹相撞的瞬间,迸出一串刺眼的火星,那枚足有成人头颅大的灼热铁球,竟像孩童的弹丸一般被硬生生抽飞出去,斜斜砸向城外的旷野,轰然砸出一个数尺深的土坑,溅起的火星点燃了荒草,烧起一片零星的火光。
“这怎么可能?”
“这难道不是城里炼金行会,专为屠龙打造的炮弹吗?怎么会无效?”
城头发出一连串的不敢置信的惊呼。
孰不知,炼金行会的人也不是傻子,他们本来就奉行中立政策,很少掺和世俗斗争,在骑士团最衰弱的时期,也没有上赶着落井下石。
如今局势逆转,他们又怎会反过来,死心塌地辅佐但泽人守城?
不光是他们,那些受权贵豢养的施法者们,也丝毫没有登城协防的念头,他们施展的法术或许威力不俗,但战场上随便一道流矢就能要了他们的性命。
来不及躲藏,黑龙宛如两颗太阳般的竖瞳便已照了过来。
它张开双翼,猛然振动起来,狂风裹挟着热浪呼啸而至,城头几名操炮的民兵直接被掀得倒飞出去,撞在石墙上的骨裂声清晰可闻。
做完这一切,尼斯喉咙里的红光非但没减,反倒盛到了极致。
它像是被这记偷袭激怒了,巨口猛地张开,喉咙处仿佛硬生生吞下了一颗太阳,随后倾泻而出的第二道龙炎,比起第一道还要更汹涌炽烈,轰然倾泻在第二道城墙上。
轰——
龙炎炸开。
厚重的石墙连着半座藏炮的塔楼一起垮塌下来,碎石混着烟尘冲天而起,又簌簌砸落在护城河里,溅起大片浑浊的水花。
残存的守军惨叫着被埋在碎石堆里,再没了声息。
薇薇安娜轻出了口气,她知道在利奥心目中,尼斯小姐的地位有多高,那是整个但泽都无法相媲美的。
她高举起手中的剑,眉头皱了下,才学着记忆里利奥的模样,高喊道:“各旗队,随我冲锋!”
可她再怎么努力模仿,也难以变得浑厚的嗓音,总归欠缺了些气势。
但她的举措恰到好处地弥补了这一点——她第一个踏上了通往但泽的木桥,白斗篷在硝烟里迎风展开,俨然百年战争时,圣女贞德的白底鸢尾花旗帜。
在她身后,勃兰登堡的选侯卫队们高举起霍亨索伦家族的黑白四分旗,紧随着薇薇安娜冲向了城墙的缺口。
舍费尔跟黑鹰旗队的人,排在第二梯队。
他心底牢牢默念着伯恩哈德教授自己的攻城战守则,亦步亦趋地跟着前方的队友,他们登上了城墙缺口,瓦砾和碎石堆积成的斜坡。
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是一支正与己方交锋在一起的城镇民兵,他们身上皆穿着红色的罩袍,胸襟前绣着醒目的‘金色王冠与下面的两枚白色十字架’——这是但泽城的标志。
这意味着,他们均是市民武装,是但泽诸多武装力量之中,最薄弱的一环。
嗖——
一道弩箭钉在了他手中的盾牌上,扎穿了那层铁皮,抵在了他手臂上的铁质护臂上。
他忙不迭放下了头盔上的面罩,跟随着前面的人潮,缓慢向敌人迫近。
此时,他心底原本的紧张情绪反倒消退了不少。
他跟着伯恩哈德离去后,代掌黑鹰旗队的队长的命令,缓缓将阵型散开,与堵塞在缺口处的敌人面对面撞了个正着——舍费尔对面是个极年轻的民兵,水壶盔下的脸青涩得像个学徒,此刻却因恐惧扭曲得不成样子。
他在怕我?
这难道不是伯恩哈德这种大块头才有的待遇吗?
舍费尔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自己戴着遮脸的狗面盔,只露出一双眼睛,虽说丑陋,但也确实有几分凶相。
双方距离越缩越短。
舍费尔一手擎盾,一手握剑,嘴里按着训练时的节奏发出沉闷的战吼声,既是用来震慑敌人,也能用来稳住步频,使阵型不至于散乱。
对面的年轻人已经吓得涕泪横流,脚步都有些不稳了,如果没人顶在他的身后,他可能早就放下武器掉头逃跑了。
舍费尔不觉得他可怜,只是觉得庆幸,庆幸自己的对手是个软柿子。
而事实也果真如此,舍费尔只是使了个小花招,便将剑锋绕过了他的盾牌,从下颌处,自下而上歇刺穿了他的脖颈。
对手的尸体像是一具面粉袋子,摔在了地上。
下一个。
舍费尔在心中默默说道。
接替年轻人递补上来的,终于不再年轻了,但他手上的力气更孱弱,三两下便被舍费尔给解决掉了——他敢确信,这人绝对没修行过呼吸法。
从高空俯瞰,城墙缺口处的厮杀几乎是一边倒。
这些比之征召老农们也强不了多少的城镇民兵们,跟打头的黑鹰旗队,这支都修行有呼吸法,且专精步战的职业军士们打起来,就像是砍瓜切菜。
更别提处于阵中央‘锋矢’位置的,还有薇薇安娜和整个勃兰登堡最精锐的选侯亲卫——银甲所过之处,根本无人能挡。
...
“第五个。”
舍费尔砍倒了自己又一个对手,突然看到对面的但泽人,阵线开始不断后撤。
戴着狗面盔的舍费尔,有些摸不清到底是什么状况,他有些艰难地侧过头,从那道狭窄的视窗中,打量了眼四周。
发现还是什么都看不清。
他干脆一狠心,掀开了面罩。
抬眼望去,但泽士兵正像是退潮的大海一样溃散。
“这就溃了?”
他有些不太理解。
一阵低沉的嘶吼声,隐隐约约从背后传来。
回头看去,那魁伟如山的巨兽,正堵在城墙的缺口处,几乎与塔楼最高处持平的巨大头颅,正居高临下俯瞰着面前狼狈逃窜的但泽守军。
“也难怪。”
沉闷的号角声,从不远处传来。
舍费尔重新扣上了面罩,他知道,这是继续推进的命令。
他在心底默默念叨着:“大熊,我们这边有龙助阵,一切顺利;就是不知道你们那边是个什么情况。”
...
东墙城头,血战已然白热化。
塔楼狭窄的通道彻底锁死了敌军的人数优势,骑士团的精锐们背靠着石质墙壁,以两两轮换的姿态死守着城墙内部的每一处通道。
每当有人受伤或是体力不支,便会主动退下,由后方养精蓄锐的骑士兄弟顶上。
灿金色的圣辉落在伤者身上,很快便会使其愈合,仅剩下一道淡粉色的浅疤——如果是圣辉难以治愈的外伤,也会有利奥的魔药救治。
利奥此番带来的修会骑士,满打满算还不到五十人。
就是这五十人,借着塔楼与甬道的狭窄地形,硬生生扛住了数百名布吕宁私兵的轮番冲击。
头顶的塔楼里不断有射石炮轰鸣炸响,炮弹砸在石砌的楼层间,震得整段城墙都在微微发抖;碎屑尘土顺着石缝簌簌往下掉,落在人的肩甲、头盔上,震得人耳朵嗡鸣。
利奥在发号施令时,必须要扯着嗓子大喊,才能让人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