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降落在西岱宫外的,是那头名为红女王的披甲巨兽——它的鳞片是泛着金属光泽的铁红色,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边缘泛着熔金般的光泽。
阳光落在它的脊背上,像是一团流动的熔岩。
它的头顶生有一对向后弯曲的螺旋长角,面部、下颌和颈侧的棘刺根根锋利,展开的双翼格外宽大,衬托得它那极为粗壮的身躯都显得纤瘦了起来。
见宫廷总管带着侍卫队快步出迎,这头巨兽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龙吼,震得人耳膜发麻,脚下的石板都似在微微震颤。
它粗长的龙尾漫不经心地扫过地面,坚硬的青石板竟像软泥一般,被割裂出一道道深深的浅沟。
它偏过头,深金色的竖瞳扫过台阶上的路易,鼻腔喷出一缕带着硫磺味的白烟,仿佛只需龙背上伙伴的一声令下,便会毫不犹豫喷吐出致命的吐息。
鞍具上的人抬手解下了龙鞍上的皮带扣,顺着龙翼滑落到了地面上。
来人正是勃艮第公爵,年过六旬的好人腓力。
这位老公爵的体型略有发福,须发灰白,但身姿依旧挺拔,穿着身深红色织锦外衣,胸襟上绣着金色的小鸢尾花和红色的圣安德烈十字。
跟传说中的那副威严公正的形象不同,真实的老公爵生了副富态温和的模样,丝毫看不出这便是那个手段强硬又不失灵活,将勃艮第硬生生推向欧陆之巅的第一公爵。
在红女王背后,另有一座龙鞍。
龙鞍上是身着甲胄的大胆查理,这位曾跟利奥在布达堡比武大会上大展拳脚的公爵之子,此时已被其父册封为沙罗莱伯爵兼任布拉班特总督一职。
他比路易年轻几岁,身形高大健硕,穿着身镂刻有金色铭文的半身甲,肩甲上刻着勃艮第的红十字纹章,下颌的胡须修得颇为精致,眉宇间天生带着一股骄矜倨傲。
他右手按在腰间剑柄上,剑格镶着鸽血大的红宝石,指尖微微叩动,冷着眼端详台阶上的路易,眼神里的轻视几乎不加掩饰。
好人腓力年事已高,已是上一辈的人了。
他跟查理七世之间的角逐,最终落了个不分胜负的结局,腓力再无法把持法兰西的朝政,但勃艮第也绝不会听从法王的号令;而下一代人之间的斗争,显然便要应在他大胆查理与这个即将加冕的路易头上了。
平心而论,大胆查理对于路易这个曾寄居于第戎宫廷多年的小子很看不上眼,在他眼中,这不过是个连剑都攥不稳,只敢在背地里玩弄一些阴谋诡计的软蛋。
但这次,这个‘软蛋’倒是真真切切地搞出来了好大一番动静,若他真如声称的那般,驯服了圣女贞德遗留下来的金龙,查理还真要谨慎面对这个对手了。
路易站在台阶中层,目光扫过父子二人,脸上堆起热情的笑意,先开了口:“我亲爱的腓力表叔,查理表弟,欢迎你们前来参加我的加冕礼。”
他伸手握住腓力的手掌,语气恳切:“这是向世人彰显我们瓦卢瓦家族团结的大好时机,有您这样明睿的长辈辅政,我必能有一番作为。”
“承蒙陛下相邀,我父子二人本应早些造访,却因俗务缠身,耽搁至此,还望陛下恕罪。”
好人腓力微微颔首,看向路易的眼神仿佛一位满怀欣慰的谆谆长者,全然看不出这位便是百年战争时,法兰西的头号内鬼,圣女贞德被俘的头号元凶。
“您客气了,您为我登上王位出力甚多,在我心目中,您不论是什么时候到来都不嫌迟,当年若无您的庇佑,我哪有现在的这副光景呢?我又怎么敢怪罪您呐?”
路易又看向腓力身边的查理:“我亲爱的表弟,你的身体可还康健?自你离开第戎,去往布拉班特担任总督,咱们两个已经有一年没有见面了。”
查理勉强挤出张笑脸:“陛下,有劳您挂碍,我的身体还好;倒是一年未见,您已即将登上王位,据说还成为了一名龙骑士,这番成就,可着实让我这个在布拉班特虚度光阴的表弟汗颜啊。”
说话间,从南而来的灰龙,也逐渐逼近了西岱宫。
红女王仰头发出了一阵威慑性的低吼,好人腓力几次训斥,才使其拢起双翼,收起了那副充满进攻性的姿态。
见路易打量着自己的巨龙,腓力笑着说道:“呵,我也是人老不中用了,红女王现在都不怎么愿意听我的话了。”
路易心中冷笑,谁不知这老东西年纪越高,越是老奸巨猾,摆出这一副迟暮老人的模样,也不知是给谁看?除了查理那个鲁莽的蠢货,还有谁会被这种表面姿态给蒙蔽?
但他脸上却是越发热情:“您怎能这么说呢?我还想着邀请您担任‘首席大臣’一职呢。”
后来的这头灰龙,气势比起红女王的锋芒毕露,要显得收敛得多,它的鳞片是浅灰色的,像是清晨时的一缕薄雾。
从体型上看,它要比红女王小上一圈,脖颈修长,头生一对短而直的灰角,双翼宽阔薄韧,翼膜上晕着细碎的铁锈色纹路,扇动时气流平缓,落地时龙爪轻收,连青石地面都没蹭出痕迹。
正如它飞在天空时一般寂静无声。
它的竖瞳是跟寻常巨龙的熔金色迥异,竟是银灰色的,落地后便温顺地收拢双翼伏低身体,让背后的年轻女骑,能够好整以暇地解开鞍带,沿着它的翼展滑下。
“不愧是被勒内骚扰了那么多次,都没有暴怒的龙。”
路易心道,若留存在巴黎龙穴之中的,不是那头桀骜不驯的金龙,而是这头灰龙的话,自己可能都不必流亡勃艮第,便已成为龙骑士,平稳地从父亲手中接掌王权了。
从龙翼上滑下的,看起来有些瘦弱的小女孩,显然便是卡斯蒂利亚的伊莎贝拉公主了。
年仅十岁的她,穿了一身深绿色羊毛长裙,裙摆绣着金色城堡纹章,外罩一件兔毛镶边的短披风。
她的栗色长发编成两条粗辫,用珍珠发网拢在脑后,额前垂着细巧的金链。
虽说身形还带着孩童的纤细,但她的面庞却生得端正漂亮,竟已有了几分成熟的意味,一双深褐色眼睛清澈明睿,落在路易身上时,也毫无寻常儿童面见国王时应有的拘谨和慌乱。
她提着裙摆走到台阶前,深深行了一个屈膝礼,声音清软却咬字清晰,带着卡斯蒂利亚口音的法语说得标准得体:“卡斯蒂利亚公主伊莎贝拉,奉王兄恩里克四世陛下之命,前来恭贺法王陛下加冕。愿天主庇佑法兰西,也愿法兰西与卡斯蒂利亚两国之间的友谊长存。”
十岁的孩子,行礼的姿态、说话的分寸竟挑不出半分错处,连身侧的勃艮第公爵都微微侧目,多看了她两眼。
路易走下最后两级台阶,伸手虚扶她的手肘,姿态温和,如一位和善的长者:“公主远道而来,一路辛劳了。贵国与法兰西的命运始终紧密相连,我们的友谊已经根植于彼此的血脉之中了。”
在再征服运动当中,许多法国贵族和骑士纷纷涌入卡斯蒂利亚,受封为领主;两国王室也长期通婚,有着传统的盟友渊源。
小公主的声音不卑不亢:“陛下,请宽恕我的失礼,护送我的使者团距离巴黎,尚有数日旅程,如今仅我一人提前抵达,还请您见谅。”
“当然见谅。”
路易笑着说道:“公主年纪尚小,从塞戈维亚到巴黎,又是千里迢迢,路途艰险,若还要紧跟着车马而来,未免太过辛苦,我已吩咐好下人为你准备好了干净的房间、热水和食物;你若感觉疲累,随时可以前去休息,绝无人会因此而置喙你有失礼之处。”
“多谢您的体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