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大哥是你指点的?”
阳谷县,
狮子楼,
自昨夜县衙分别之后,便径直回到狮子楼,屏退所有闲杂人等,静静端坐于此,开始了等待。
等了整整一夜,
又等了整整一个白日,
其间不饮不食,不起不坐,甚至不曾稍动分毫的孟玉楼,
终于望见了那令她思忖了一天一夜的身影。
淡淡问出那句“你来了”之后,
孟玉楼见那挺拔俊逸的身影落座于面前,她轻轻又问出一句。
昨夜,
自县衙亲眼目睹武松获封五品剿匪将军,孟玉楼便随众人一道回了武府。
而当听得天尊令她与扈三娘暂且归家,
她与扈三娘不约而同地选了不肯离去之后,
最终,
在天尊先唤了扈三娘进去之后,她便不曾再见天尊,径直离去了。
离去之前,
她托武大哥转告,说次日一早,她独自在狮子楼恭候。
而孟玉楼这一等,
便等了一日一夜。
其间,掌柜、侍女,便是她那七岁的小叔子,都来劝她歇息片刻。
可孟玉楼不知为何,便只是坐着,只是等着。
她也不明白自己在与什么较劲,却就是这般一直等着。
此刻,
人来了!
察觉到自己心绪的波动,聪慧的孟玉楼,便单刀直入地发问。
昨日,
见了这天尊化身,
知晓了这位的存在之后,
再回想武大郎先前对她的态度,回想武大郎对她的照拂,回想这位义兄偶尔的暗示,
聪慧的孟玉楼,已然猜到了些什么。
在脑海中反复思量了那许多,
又平白得了六品乡君的封号之后,某些猜测,便愈发清晰起来。
不过,
昨夜见了扈三娘那娇嫩容颜与神态,又见她被头一个唤了进去,孟玉楼也不知怎的,便径自离去了。
此刻,
这人终于来了。
且是独自面对她一人,孟玉楼心中的某些念头,也悄然转变了。
毕竟,
先前她险些便顺从了西门庆。
眼前这人,无论容貌、身量、气度,还是被义兄武大郎那般敬重,又与她家这般亲近,哪一样不比西门庆强上千倍百倍?
得了六品封号的孟玉楼,已没有太多可供挑拣的余地了。
想着义兄武大郎先前的暗示,又见眼前这人现身,孟玉楼便将诸事都想通了。
不过,
纵是想通了,
她也要问个明白。
故而,
等候了一日一夜的她,见了林溯,便径直发问。
“嗯……,正是!”
落座于孟玉楼面前,本已打定主意单刀直入,甚至为求效率,都决意学那西门庆撒泼使赖了,林溯万没料到,他尚未开口,孟玉楼反倒先开了口。
而且,
此女言语神情,竟也是一副单刀直入的模样。
他反倒被孟玉楼抢了先。
“那些工坊册子,都是你给武大哥的?”
孟玉楼再问。
“正是!”
此番本就是为了庆余堂工坊之事而来,林溯再次点头。
“那武大哥与武二哥的封赏,也是你?!”
孟玉楼深吸一口气,再问。
她的我个猜测,已从林溯的回答中得了印证。
林溯:“正是!”
孟玉楼:“那武大哥与我说的话?”
虽不知武大郎对孟玉楼说了什么,林溯闻言仍点了点头:“正是,是我!”
孟玉楼:“那我这六品乡君的封号!”
林溯:“正是,也是我!”
孟玉楼语速飞快,林溯一一颔首。
转瞬之间,
孟玉楼备下的诸多疑问,便尽数有了答案。
“为何?”
孟玉楼攥紧了手,指节捏得泛白,问出心中疑惑。
“因为,你我有一段未了的夫妻缘分。”
林溯径自将那说过的话道了出来。
本为求效率,都准备学西门庆耍无赖了,此刻既能好好说话,能直接说到点子上,林溯也不管要不要脸了。
横竖我是神仙,我说了算嘛!
“嗯?!”
本以为说完这话,孟玉楼要么追问他的来历身份,要么惊愕当场,
可让他万没料到的是,
听得此言,孟玉楼非但不惊,反平静如水地继续发问:“那扈三娘呢?!”
“我……”
孟玉楼果然是最有主见、最聪慧的人设。面对此问,林溯一时竟有些语塞。
他不知孟玉楼与扈三娘可有沟通,
可,
孟玉楼这突如其来的一问,让他有些不好意思再将与扈三娘说过的话再说一遍了。
虽是NPC,
可因这太过真实,竟让他也有了代入感。
“三娘也是么?”
孟玉楼紧追一句。
“正是!”
“这是我的使命之一!”
林溯略一沉吟,答道。
玩家的任务便是我的使命,这回答,应是无碍!
“那除却我与三娘,可还有旁人?!”
孟玉楼冷静得如同机械一般,
全无情绪起伏地继续追问。
“额……”
新问题一出,林溯又不知如何作答了。
本已打定主意要耍无赖,他却没料到,此刻面对孟玉楼,全然不是面对扈三娘时那般他占主动的情形,反被孟玉楼占了先机……
这女子,当真太有主见了!
不愧是整部《J瓶梅》中,西门庆家破人亡后唯一得以善终的女子。
便是缝合进了水浒,这性情也硬朗得很!
“所以,还有,对么?”
孟玉楼继续追问。
“我不知道!”
林溯耸了耸肩答道。
便是那玩物一般的李瓶儿与刘高妻潘氏不算人,他也不晓得还有没有。
虽是隔着屏幕,
可林溯竟诡异地觉着,自己真个有了被女友盘问的感觉。
尤其是,
此刻在这巨幕之下,
且屏幕里只他与孟玉楼二人!
“那你会忽然离去么?”
不给林溯喘息之机,孟玉楼继续追问。
“不会。”
林溯再答。
这游戏若能保存测试数据,那日后公测了,他继续玩便是,不会无故离去。
“那我是妻是妾?”
孟玉楼又问。
数月之前,
因西门庆已有正室吴月娘,又因自己是个克死丈夫的寡妇,孟玉楼对自己的定位,不过是委身西门庆后,能得个妾位便也罢了。
此刻时移世易,
既说有命中注定的缘分,她也不想再折腾,觉着这般也好。
孟玉楼便想问个明白。
心下都已决意给西门庆做妾了,面对这比西门庆强千百倍的人,孟玉楼也只想讨个妾位。
她,
将这话径直问了出来。
她可以,但她至少要是一个妾,不能当什么都无的通房丫头。
而让她万没料到的是,
林溯答道:“你自然是妻!”
“真的?!”
孟玉楼心头猛然一跳,连忙追问。
虽已心跳加速、激动难抑,她却仍强压着追问。
若是旁人家,纵是寡妇再嫁,也会有家人帮着张罗这些事。
可,
孟玉楼是孤家寡人。
莫说娘家无人,便是婆家,除了一个七岁小叔子,也再无旁人。
余下的亲戚,都恨不得将她与小叔子弄死,好霸占家产。
故而,
这些事,
都得孟玉楼自己拿主意。
忽闻可得妻位,孟玉楼瞬间心跳加速。
“自然!”
“至少是个平妻!”
林溯含笑答道。
此番见孟玉楼,他有两桩事——一是庆余堂后续安排,一是捅破那层窗户纸。
他也是万没料到,
全程不需他开口,孟玉楼便主动带起了节奏,与面对扈三娘时全然是两般光景。
而既已跟上节奏,
林溯便也顺着走了。
每个NPC各不相同,这才有趣嘛!
而头一眼见了孟玉楼,便被这女子惊艳到的林溯,自然愿意给她妻位。
三妻四妾嘛!
给一个,无妨的。
游戏嘛,自然是怎么快活怎么来。
咕噜~
本还有许多话要问,
可这突如其来的“平妻”二字,让孟玉楼轻轻咽了口唾沫后,便径自安静了下来。
自幼聪慧、喜好商事管理的她,
因家中生意,被父母做主许给了前头那丈夫。
虽未见过那人,可两家都是经商的,那未曾谋面的丈夫还托人带话,说过门后她仍可参与商事。
这般情形下,孟玉楼对那未曾谋面的丈夫,是存着感激与好感的。
可她万没料到,
刚拜了堂,
她由少女成了妇人,由闺女成了媳妇,
可成了妇人的那一刻,她竟如灾星一般,生生克死了丈夫!
非但克死了丈夫,紧接着,丈夫的家人、娘家的亲人,也接二连三地亡故。
最后,
整个婆家与娘家,便只剩下一个七岁的小叔子。
好在,
小叔子待她还算亲近,还算敬重爱护。
遭此大变,孟玉楼终在群狼环伺之下,守住了家业。
可她知道,她守不了多久。
小叔子越长越大,越临近成年,那些觊觎家产的恶狼,便会愈发凶猛。
她早已知晓,她需得寻个靠山。
原本,
因她的遭遇,因她家这情形,她最大的奢望,不过是当个妾室。
然后,
为避主母逼迫,她也不会生养,
只将小叔子拉扯大,替他娶房媳妇,她这一生,便也这般过去了。
孟玉楼万没料到,
此刻,
眼前这俊逸非凡、气度超群、翻云覆雨、搅动天下的人物,竟愿意给她妻位!
从未想过还有这等机缘的孟玉楼,心湖中涌起无与伦比的波澜。
一瞬之间,
她心中竟浮现出自己也生儿育女、颐养天年、儿孙绕膝的景象。
这等景象,她只在少女时幻想过。
而自打家破人亡、独撑门户之后,这些念头,便在她心中消散得干干净净。
此刻,
因林溯一句话,
她的心,又活了!
“我此刻便与你写!”
望着屏幕上孟玉楼忽然沉默,虽她强作镇定、掩饰得云淡风轻,可林溯仍一眼看出,孟玉楼是被他这“妻位”二字冲懵了。
见此,
他径自起身,从楼下取了笔墨纸砚上来。
既能写休书,自然也能写婚书……
“呼~~”
“呼~~~”
一旁,
望着眼前这人,一笔一划写下娶她为妻的婚书,孟玉楼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哗啦啦~
写完婚书,林溯微微一笑,径自抬手!
而后,
海量的银两,便从他手中喷涌而出,如流水般,顷刻铺满了整个地板!
因要将所余银两尽数腾空,这数十万两白银涌动之下,非但飞快铺满了狮子楼三层,
而且,
那溢出的银两,还沿着楼梯,哗啦啦流淌到二层。
待将二层地板也铺满后,
又哗啦啦径直流向一层。
也是因狮子楼已打烊、并无客人在,不然这“地涌银海”的奇景,定会让整个阳谷县沸腾起来。
便是如此,
望见那奔涌而下的银海,
酒楼掌柜震惊之余,还是连忙关上大门、闭紧窗户,整个人惊得跳上桌子,躲过流淌的银两,将惊骇的目光投向楼上。
先前,
他家东家孟玉楼曾说,若见着气质独特、容貌俊秀的男子,便请上楼来。
掌柜的还好奇追问,那人有何特征。
结果孟玉楼只回了一句:你见了便知,与旁人全然不同。
这般情形下,掌柜的一日一夜未曾合眼。
而当先前见了林溯,虽是头一回见,他却瞬间明白,这便是东家所说之人。
掌柜的万没料到,
这画中走出来一般的人物,竟让狮子楼铺满了银海!
又联想到白日里听马师爷私下说起,东家似乎得了比县尊还高的六品乡君封号,掌柜的整个人都懵了……
哗啦~
三层之上,
林溯弄出的银山银海,并未引得孟玉楼注意。
她所有目光,都凝在桌上那林溯写与她的婚书之上!
明面上,
孟玉楼是说一不二的大东家。
可她毕竟是女子。
身为寡妇,她越是缺什么、越是盼什么,便越是对此表现得云淡风轻。
可心底,她其实最是在意此事。
此刻,
这东西,林溯给了她。
而且,
林溯还是那令任何未嫁少女都心折的容貌。
孟玉楼,岂有不激动的道理?
甚至,
望着那墨迹未干的婚书,
孟玉楼心下都生出个念头:我不管你是神是魔,不管你来历如何,不管你是真是假,我这辈子,便跟定你了!
寡妇,是古往今来最特殊的群体。
而林溯这份婚书,
瞬间便洗去了孟玉楼那从不曾言说、却始终压在心头的印记。
那她再也不敢奢求的东西,
老天竟又赐还了她!
“我……”
瞥了一眼林溯变戏法般倾泻而下的银海,孟玉楼此刻只想将婚书收入怀中。
可,
一动不动在桌旁坐了一日一夜,
她腿脚早已麻木,身子也僵硬了。
想要站起,却无丫鬟搀扶,根本起不来。
唯恐跌倒的她,只能继续坐着……
“要有婚礼!”
林溯见孟玉楼很有主见地,对他那庆余堂工坊营造所用的三十余万两银子竟无动于衷,刚重新落座,便听得孟玉楼开口。
“行!”
“那便办场盛大的婚礼!”
林溯含笑应允。
扈三娘要婚礼,孟玉楼也要婚礼。
这北宋的女子,所求的都差不多。
给!
都给!
哗~
林溯给了娶为妻室的婚书,又许了盛大婚礼的承诺,已别无所求的孟玉楼便不再问了。
而林溯,
也含笑不语……
“我该如何称呼……”
虽心下明白,再过些时日,眼前这人便将成为她礼敬如天的夫君,可日常称呼,孟玉楼也想知道。
她不问那些严肃的事了,只问这些琐碎。
“唤我溯哥便是!”
林溯点头。
“溯哥~”
孟玉楼面上一红,轻轻唤了一声这也不知比她年长还是年幼之人为哥。
“好!”
“你不问了,那便轮到我说了!”
又候了片刻,见自己那略带压迫的目光,将孟玉楼看得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去,林溯缓缓开口。
女友之事,他都不曾主动,便被孟玉楼单刀直入地解决了。
那庆余堂的事,也该好生安排了。
安排妥当,他这一大段便告一段落。
银子已然给了,安排自是要进行的。
“嗯嗯!”
对林溯心意已变的孟玉楼,闻言当即点头。
而后,
她便听得林溯向她交代,那位于阳谷县的、虽非核心却雇工更多、场地更阔的庆余堂工坊诸般事宜。
早已着手筹备这些的孟玉楼,
听得林溯那更周全、更细致的安排,连连点头应下。
这一回,
她要操持的,是她未来夫家之事。
她自然更加上心。
而且,
听林溯的意思,还会让她继续主持她所喜爱的商事。
孟玉楼自是干劲十足,且是前所未有的干劲十足。
“先是这个!”
“再是这个!”
“而后……”
林溯翻开笔记本上的资料,一件件交代与孟玉楼。
同时,
也将郑天寿、杜兴、李应等人引见与她。
这些人中,
有的孟玉楼识得见过,有的则不曾见过。
可既是未来夫君特意提及,孟玉楼自然用心记下。
“硫磺、木炭、石灰……”
“这些最是要紧!”
飞快交代完寻常工坊的安排,林溯最后着重说了与火药相关的原料采买。
这火药,
才是庆余堂工坊最机密的物事。
“嗯!”
“我亲自经办!”
孟玉楼再次轻声应下。
她不知林溯要做什么,
可,
既已收下婚书,那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便是造反,便是反上天庭,她也会义无反顾地跟上...
“行!”
“便是这些了!”
终于诸事安排妥当,想到什么,林溯一把扫过桌上婚书,便欲提笔再写。
而他这扫走婚书的动作,让那正挂心此物的孟玉楼看得一急,连忙起身要护。
可惜,
久坐之下血脉不畅,这急切起身,让她一个趔趄便倒了下去!
唰!
见此,
林溯抢上一步,将人揽入怀中。
唰!
猛然被拥入怀,嗅着林溯身上气息,孟玉楼面颊瞬间红透。
“溯哥……”
“不要~~”
“不要,在此处~~”
觉着那揽着自己的坚实臂膀一紧,随即那脑袋缓缓低下,向自己面庞凑来,孟玉楼发出带着颤音的求饶。
啵~
林溯不曾理会,仍是亲了一口。
不过,
亲了一口后,他便退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