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来,随手把门带上。
“殿下。”他微微欠身道:“我在走廊里就听见您的声音了。”
公爵夫人扬了扬眉毛:“听见了?听见多少?”
亚瑟的嘴角抽了抽:“从‘亚瑟,你是我复活的灵感源头’开始听的。”
公爵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布鲁厄姆真是这么跟你说的?你是我复活的灵感源头?”
亚瑟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走到床边。
“他是这么说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些无奈:“我当时站在他书房里脸都青了,他倒好,翘着二郎腿,举着酒杯,还问我要不要来一杯。”
公爵夫人笑得直不起腰:“那后来呢?他不是给你写信了吗?”
亚瑟点了点头:“他写信问我昨天来干什么的。”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单纯路过。”
弗洛拉忍不住笑出了声:“布鲁厄姆勋爵可真是个怪人。”
亚瑟拿布鲁厄姆勋爵这个英国高龄“Teenager”也没什么办法,毕竟两个人的身份和辈分摆在那儿,因此他就算心里有气,也不可能像剑桥公爵那样在枢密院和布鲁厄姆“追逐打闹”。
亚瑟开口道:“他以前不这样的,虽然布鲁厄姆勋爵素来喜欢开玩笑,但是这么过分的,还是头一遭。”
“是吗?”弗洛拉问道:“可布鲁厄姆不是向来都这么疯疯癫癫的吗?大伙儿都说他像只黄蜂,永远嗡嗡作响地蜇刺政府。”
肯特公爵夫人纠正道:“不是像只黄蜂,他就是一只黄蜂。你见过布鲁厄姆的新车吗?他的车门板上的装饰是个冠冕叠加着大写的B,之前悉尼·史密斯先生就评论了:那儿有辆车,外面画着只蜜蜂,里头却坐着一只黄蜂。”
身为布鲁厄姆的得意门生,亚瑟虽然不同意布鲁厄姆的部分政治观点,但是在能替恩师打掩护的地方,他还是尽可能地回护。
“他的灵魂深处渴求着赞赏与喝彩,喜欢站在舞台中央,他只是太寂寞了,如果埃莉诺还在的话……”
说到这里,亚瑟忽然止住了话头。
但是肯特公爵夫人和弗洛拉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埃莉诺·布鲁厄姆,布鲁厄姆勋爵唯一的女儿,年仅十九岁便因病在法国戛纳去世。
为了纪念女儿,布鲁厄姆在她去世的地点戛纳,为她建造了“埃莉诺别墅”。时至今日,布鲁厄姆的家中属于埃莉诺的卧室也一直保持着原样。
甚至于,他还不顾众人反对,将埃莉诺的遗体运回了英格兰,并在林肯律师会馆的广场墓地下葬。
要知道,由于林肯律师会馆的广场墓地仅限于埋葬毕业于林肯律师会馆的高级成员,即那些御前大律师与知名法学家们。因此,在埃莉诺之前,这里从未埋葬过任何一位女性。
而布鲁厄姆执意将女儿埋葬在此,也是希望在自己百年之后能够不与女儿分离,为此他甚至不惜冒着得罪整个英国法学界的风险,这足以见得埃莉诺对他到底有多重要。
肯特公爵夫人明白亚瑟是不想在弗洛拉面前提起太多伤感的生离死别,因此也主动岔开话头:“我还记得刚认识布鲁厄姆的时候,那时他还很年轻,意气风发、风华正茂,当时谁能想到他老了之后会变成一个喜欢恶作剧的老头子呢?”
亚瑟顺着她的话接道:“但他年轻时候可没少干正经事。创办伦敦大学,推动法律改革,在议会里和托利党斗得你死我活,那时候他还是个理想主义者。”
“现在呢?”弗洛拉问道:“现在就不是了吗?”
亚瑟笑了笑:“现在也是个理想主义者。只不过他年轻时候的理想是改变世界,老了之后的理想是别让世界改变他就行了。”
弗洛拉笑了:“这个说法有意思。”
亚瑟看着她那个笑,嘴角也微微弯了弯。
公爵夫人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点头。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了一点窗帘。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落在弗洛拉的床上,落在她的手上,落在她的脸上。
“今天天气真好。”公爵夫人开口道:“要是天气再暖和一点,真该出去走走。”
弗洛拉望着窗外那片明亮的天空,眼睛里闪过一丝向往:“切尔西的花展……是什么时候?”
公爵夫人转过身看着她:“五月底。怎么,现在就惦记上了?”
弗洛拉点了点头:“我想去看看。听说去年有人从中国带回来几种新的牡丹,开出来的花有碗口那么大。”
亚瑟看着她,没有说话。
弗洛拉向往道:“我还听说今年会有一种新的玫瑰,是从法国引种的。花瓣是淡粉色的,边缘带一点白,像……像早上刚出太阳时候的云彩。”
她说着,眼睛里亮亮的。
公爵夫人看着她那抹亮光,心里又酸又软。
“好,五月底,我陪你去。”
弗洛拉又看向亚瑟。
亚瑟对上她的目光,沉默了一秒:“我也去。”
弗洛拉的眼睛弯了起来。
公爵夫人看着他们俩,忽然觉得自己在这儿有点多余。
她咳了一声:“行了,我去楼下看看茶煮好了没有。”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亚瑟坐在床边,弗洛拉靠在枕头上,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那片阳光。
公爵夫人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