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尔德从旁提醒道:“你忘了?罗伯特·菲茨罗伊,我和查尔斯的环球科考项目,贝格尔号的船长啊!”
“喔?”亚瑟收拾文件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菲茨罗伊上校目前正在家中赋闲吗?”
“倒也不完全赋闲。”埃尔德笑嘻嘻的:“他今年刚刚当选了达勒姆郡的下院议员。不过我相信比起下院的工作,他肯定更希望得到皇家海军的征召。”
埃尔德倒也没胡说,任何一位思维正常的皇家海军军官都不喜欢待在岸上。
因为待在岸上不止是没办法刷简历,进而影响后续晋升,更重要的是,他们在岸上只能领半薪。
像是菲茨罗伊这样的海军上校,在海上服役时不仅可以根据资历领到410至602镑的全额薪水,还可以拿到91到125镑的额外津贴。也就是说,待在岸上会让他每年损失三四百镑。
虽然下院议员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但如果你忍受不了漫长且无报酬的后座议员生涯,也没有迪斯雷利那样坐进唐宁街的信心,那接受海军部的召唤显然是最明智的。
尤其是,这趟科考任务还是在本岛近海,要是把这个消息放出去,也不知道会有多少现役上校过来走门路。
菲茨罗伊能得这个便宜,还不得在被窝里偷着笑?
但菲茨罗伊上校的运气为什么能这么好呢?
作为坚定的国教信徒,我们在此合理怀疑,这多半是由于菲茨罗伊上校坚定的信仰。
要知道,哪怕是昨晚参加埃尔德举办的贝格尔号老船员沙龙时,菲茨罗伊上校依然不忘抽空向上帝祷告,正因如此,上帝才降下恩典,使他蒙福。
虽然领导海底地形科考项目距离菲茨罗伊上校十年前许下的愿望相距甚远,但我相信,只要他继续坚定信仰,将来当上第一海务大臣也不是毫无希望。
“还有其他人选吗?”亚瑟抬起头,目光扫过长桌两旁那一张张低垂的脸。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甚至没有人敢翻动面前的文件。
“那就菲茨罗伊上校。”亚瑟把文件拢好,夹在腋下,站起身宣布道:“散会。”
椅子挪动的声音参差不齐地响起来,书记官们像是被解除了石化魔法似得,从僵硬的状态里慢慢活了过来。
埃尔德哼着小曲紧随着亚瑟回到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刚推开,便看见布莱克威尔已经站在里面了。
茶具摆好了,壁炉也添了新柴。
他接过亚瑟脱下的外套,抖了抖,挂在衣帽架上,又顺手把帽子搁在旁边的茶几上。
埃尔德看到那把摆在亚瑟办公桌对面的天鹅绒椅子,眼前一亮:“什么时候换的?”
“昨天。”亚瑟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从抽屉里摸出烟斗:“亨利特意去杰明街订的,说是我访客多,总不能让人家坐硬板凳。”
正说着话呢,埃尔德的手已经搭上了椅背,屁股一歪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道:“感觉不错。”
“今天你看起来心情不错啊。”亚瑟倒出火柴盒:“替菲茨罗伊上校把事办成了,这回打算收多少?”
埃尔德半点掩饰的意思都没有,他一摆手道:“什么收不收的,为皇家海军举贤任能,也是我这个助理秘书的基本工作嘛。”
布莱克威尔听到这话,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还把办公室的门给带上了。
埃尔德回头看了一眼,旋即转过脑袋,压低嗓音问道:“话说回来,你是怎么办到的?”
“什么怎么办到的?”
“就是跨大西洋电报的那个项目啊!短短几天时间,金融城的风向怎么全变了?你是拿刀架在弗朗西斯·巴林的脖子上了,还是拿枪顶莱昂内尔·罗斯柴尔德的脑门了?”
亚瑟点着了烟斗,吸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烟雾从他的嘴角慢慢溢出来:“我有那么暴力吗?类似的事情,我只对惠斯通干过。”
“是啊!我也觉着你不是那样的人啊!”埃尔德一手捏着下巴琢磨,另一只手则在办公桌上扒拉起了亚瑟的雪茄盒:“那难不成真是金融城集体吃错药了?那也不对啊!金融城吃错药了,阿尔伯特总不至于也吃错药了吧?”
“那倒不至于。”亚瑟两指一弯,将火柴盒弹到了埃尔德的怀里:“这个事如果详细解释起来,那就复杂了。”
“那如果简略的解释呢?”
“简略的解释?”亚瑟嘬了口烟斗:“简略的解释,那就是……由于这个项目阿尔伯特亲王投了,所以库茨银行投了,因为库茨银行投了,所以罗斯柴尔德投了,因为罗斯柴尔德投了,所以巴林也投了,因为巴林银行投了,所以阿尔伯特亲王投了。”
埃尔德摆着手指数了半天,末了忍不住抬起头问道:“那你这不是闭环了吗?所以这事是从哪里开始的呢?”
“从我开始的。”
“那你在什么地方呢?”
“我在阿尔伯特亲王那里呢。”
“但是阿尔伯特投的时候,巴林不是没投吗?你是怎么说服他的?”
“我还没说服他呢。”
“啊!”埃尔德惊得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所以说,实际上这个项目王室根本没有参与?”
亚瑟叼着烟斗,慢悠悠地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在烟灰缸边上轻轻磕了两下,灰白色的烟灰落在瓷缸里,碎成细小的粉末。
“你急什么?坐好。”
埃尔德站着,两只手撑在办公桌上,眼睛瞪得溜圆。
“王室马上就会参与了。”亚瑟把烟斗放回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跟阿尔伯特亲王约了今天下午见面,待会儿你和我去一趟白金汉宫。”
“今……今天下午?你……你怎么不早说?”
埃尔德低头看了自己一眼的穿着,浅黄色的亚麻外套,柠檬黄的马甲,领巾是深紫色的,上面还绣着一朵暗纹的玫瑰。
这套行头在莱斯特广场是焦点,在海图测量局是风景线,在海军部秘书处是“卡特先生今天又穿什么了”的保留节目。
但在白金汉宫……
“该死!”埃尔德气急败坏道:“亚瑟,你是不是惦记着让我出丑呢?”
“怎么了?”亚瑟放下茶杯,他完全没把埃尔德的抗议放在心上:“你不是阿尔伯特亲王的好大哥吗?去见见自己的小兄弟,难道还要提前做准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