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利亚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捏着一把玳瑁梳子,她已经对着镜子发了好一会儿呆了。
梳齿嵌在她浓密的深褐色的长发里,半天都没有动一下。
身后的侍女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捧着刚熨好的亚麻披肩,两名侍女互相看了一眼,但她们谁也不敢出声,但也不敢离开。
光线从高大的落地窗斜射进来,点亮了维多利亚的深蓝晨裙,这件裙子显然是特制的,腰身部分特意放大了尺寸,正好可以盖住她高高隆起的孕肚。
维多利亚盯着镜子看了良久,最终还是慢慢放下梳子,把手搁在腹部,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偶尔踢一下的动作。
“陛下。”侍女轻声开口道:“要不要先把披肩披上?阿尔伯特亲王刚才传话来说,他再过一刻钟就过来。”
维多利亚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侍女走上前,把亚麻披肩搭在她的肩上,又退后两步,垂手站着。
维多利亚对着镜子,看着自己那张比几年前圆润了许多的脸,忽然叹了口气。
“安妮,你们俩先出去吧,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侍女愣了一下,但什么都没问,她们只是微微欠身,随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维多利亚独自坐在梳妆台前,目光落在镜子里自己的脸上。
1839年,时间过得真快,都已经两年多了。
两年前的记忆像是被雨水泡过的旧报纸,有些字迹模糊了,但有些地方却依然清晰得刺眼。
《宫廷丑闻再添新章:弗洛拉·黑斯廷斯小姐身怀六甲》
《生父疑云:亚瑟·黑斯廷斯还是约翰·康罗伊?》
《误诊还是诋毁,丑恶的政治纷争摧毁了一位淑女的名誉》
《再见弗洛拉,愿你的灵魂可以永远离开这片罪恶的土地》
“德丽娜。”
维多利亚猛地从回忆中惊醒,她抬起头,这才发现阿尔伯特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
他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将滑落的披肩向上提了提:“安妮说你让她们都出去,怎么了?”
维多利亚没有回头,只是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脑袋轻轻靠上他的小臂:“你来早了,不是说一刻钟之后吗?”
“我想你了。”阿尔伯特弯下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绕到她面前,靠在梳妆台边低头看着她:“而且,我也想知道你在想什么。”
维多利亚抬起头,看着这位成长迅速的年轻人。
阿尔伯特·萨克森-科堡-哥达,她的丈夫,她的表弟,她孩子的父亲。
两年多以前,她还是一个不情不愿的新娘,觉得这个来自德意志小公国的年轻人配不上英国的女王。
但是现在,她已经习惯了他在身边,甚至无法想象没有他的日子。
“我在想……”维多利亚低下头,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腹部:“下午的会面。”
阿尔伯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说话,而是安静地听着。
“阿尔伯特。”维多利亚忐忑地问道:“亚瑟……亚瑟·黑斯廷斯爵士,他是我所有家庭教师当中最好的一个,可能也是最特别的一个。如果没有亚瑟,在拉姆斯盖特,我甚至不知道……如果没有他,我可能根本不会在1837年顺利继位。康罗伊,那个爱尔兰人什么都做得出来。如果我当时签了那份文件,或者被他们控制住,那等到威廉叔叔去世的时候,坐在王位上的那个人……可能就,不是我了……”
说到这里,维多利亚的嗓音都在颤抖:“可是,弗洛拉·黑斯廷斯小姐的那件事……我、我当时真是太年轻了,如果换做是现在的我,可能就不会……”
阿尔伯特听到这里,伸出手握住了她攥紧裙摆的手,无奈地笑着:“你那时候十九岁,刚继位不到两年,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试图影响你、操纵你、利用你。你被所有人推着走,以致于从没有机会停下来想一想,谁是真正站在你身边的人。这是事实,不是在找借口。”
维多利亚摇了摇头:“或许吧,但是,阿尔伯特。现在我结了婚,生了孩子,肚子里还有一个,我已经不能再拿年轻当借口了。”
“可是你不知道该说什么?”阿尔伯特一语道破了维多利亚的心思:“你很紧张,你在担心待会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和语言去见亚瑟爵士。”
维多利亚沉默了,她双手掩面低下头道:“阿尔伯特,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阿尔伯特轻轻地从身后抱住了她:“如果不知道的话,那就什么都别说。你不需要在第一次见面就把所有的愧疚都倒出来,那样只会让他更不自在。你就坐在那里,听他说话,该点头的时候点头,该喝茶的时候喝茶,就像你平时接待迪斯雷利先生那样。”
维多利亚靠在丈夫怀里,微微侧过头,把脸颊贴在他的手臂上:“可迪斯雷利先生毕竟不是亚瑟爵士,迪斯雷利来的时候,我知道该说什么。恭维他几句,问他‘审计长阁下最近又盯上哪个部门了’,他就会笑得眼睛都没了。可亚瑟……我跟他说什么?我能跟他说什么呢?问他海军部的账查得怎么样了?感谢他在海军部的忠诚服务?这样,未免也太虚伪了。”
“矫揉造作?欲盖弥彰?”维多利亚的鼻子有些发酸,她红着眼回头望向丈夫:“没用的,阿尔伯特,没用的。在他面前,我还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
阿尔伯特的手掌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他笑着回道:“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岂不是更好?你今天什么都不用装。不用装女王,不用装不怒自威,也不用装已经把过去都放下了。你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如果他发现你还是那个会在历史课上背错年代的小姑娘,这个故事岂不是很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