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埃尔芬斯通将军阵亡了?”
不出所料,当亚瑟将阿富汗驻军的撤离惨况告知维多利亚后,这位从未亲身经历战场的年轻女王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了战争的残酷性。
或许前线士兵的阵亡对于维多利亚来说只是一行冰冷的数字,但威廉·埃尔芬斯通的阵亡不一样,因为维多利亚不仅见过他,而且他还是维多利亚旧情人约翰·埃尔芬斯通的堂兄。
当年约翰·埃尔芬斯通可没少在她的面前吹嘘这位曾以第33步兵团中校指挥官身份参加滑铁卢战役的兄长,在他的口中,威廉·埃尔芬斯通简直无所不能,俨然就是仅次于威灵顿公爵的陆军统帅。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曾经荣获过英国巴斯勋章、荷兰威廉军事骑士勋章和俄罗斯帝国二级圣安娜勋章的杰出统帅,先王乔治四世的侍从武官,却在阿富汗死于野蛮人之手,而且死后遗体还被剥光衣物并遭到凌辱。
更糟糕的是,迄今为止,印度殖民当局依然还没有找到他的埋葬位置。
“这……这简直太骇人听闻了!”
“骇人听闻的不只是埃尔芬斯通将军的阵亡,陛下。”
亚瑟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事实上,他也只能保持平静,因为这还是他头回遇上这样的事。
毫不夸张的说,这次的阿富汗事件绝对是英国近三十年来最糟糕的军事失利,上一次像这么糟糕的,可能还得追溯到1809年灾难性的瓦尔赫伦远征。
而如果从舆论影响上考虑,这一次的影响或许要比瓦尔赫伦远征还要来的糟糕,毕竟拿破仑治下的法国军队就算再野蛮,也不可能对已经放下武器的敌军大开杀戒,就算要屠杀他们,总不至于连随军的老弱妇孺也一并杀害。
而在亚瑟看来,埃尔芬斯通将军最大的错误就是想当然的认为,法国军队会遵守的规则,阿富汗的部落游牧民也会遵守。
而且,哪怕叛军领袖阿克巴·汗真的信守了承诺,就以阿富汗政府这个松散的治理水平,他们难道真的能够约束地方部落不去抢掠撤离的英国驻军吗?
答案显然是不可能的。
因此,从一开始埃尔芬斯通等人就不该去与叛军谈判,因为一个说话没有约束力的政权连上谈判桌的资格都没有。
维多利亚看起来还没有从熟人阵亡的情绪中回过神,说话的语气里处处透露着悲伤:“约翰以前常常和我提起他的这位兄长,说他最骄傲的事情,就是他的玫瑰园。他在爱丁堡的乡下有一座小庄园,里面种了四十多种玫瑰。我登基后,他第一次觐见我的时候,还特地给我带了一盆,说是他自己培育的品种,以他的妻子昵称命名,叫做蕾蒂,拉丁语‘快乐’的意思……”
说到这里,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生完孩子,维多利亚今天比往常还要来的感性。
亚瑟见状,十分顺滑的认同了维多利亚的观点:“事实上,我和您一样,都认识威廉·埃尔芬斯通将军。我得承认,我一直很喜欢他温和善良的性情与彬彬有礼的待人态度。在伦敦的沙龙里,他是那种会让所有人都感到舒服的绅士。”
但话音刚落,他就忍不住趁机添油加醋道:“但是,对于一位军事主官来说,这并非一项好品质。”
维多利亚拿起手帕擦去了眼角的泪水:“您是说,他在面对阿富汗人的时候,应该表现的更强硬一些?”
“抱歉,陛下,如果是从军事角度出发,我认为以我的能力,还不足以评价埃尔芬斯通将军,但是,如果是从治安维稳的领域出发,我认为在喀布尔暴乱发生的时候,任何一位苏格兰场警司都可以处理的更好。”
“那如果是您呢?”维多利亚听到“苏格兰场警司”,理所当然联想到了眼前的亚瑟,毕竟找遍整个不列颠都不可能找到比他更优秀的警务指挥官了:“如果您当时在喀布尔,您会做什么呢?”
“如果是我?”亚瑟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了两下,几乎没有多做犹豫便回答道:“陛下,我会在骚乱爆发的第一时间下令开火,或许这样的确会打死几个人,但骚乱规模立刻就会被控制住,而不会像后来那样蔓延至全城。伯恩斯专员曾经有过这种机会,他站在门口用普什图语向人群喊话的时候,锡克卫兵就在他身后端着枪,然而他们却没有得到开火的命令。五英里外的英国驻军接到了求援信号,但他们也没有得到开火授权,所以只能坐壁上观。不论是卫兵还是驻军士兵,他们都展现了高度的职业素养,遵守了命令,保持了克制,信任了指挥官的判断。但是,在这种最需要魄力的时刻,指挥官却荒唐的把自己和下属的性命交到了暴民的手里。”
亚瑟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陛下,我不想把话说的太难听,但如果苏格兰场有这样的警务指挥官,我会让他后悔加入伦敦大都会警察部队。这种被赋予了权力与荣誉,然而却不敢在关键时刻承担责任的家伙,就算从阿富汗逃出生天,也理应被送上军事法庭。”
他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刻意提高音量,甚至比刚才陈述阿富汗情况时还要平静几分,但身上油然而生的气势却让人忍不住意识到为什么亚瑟·黑斯廷斯会成为苏格兰场的图腾。
“亚瑟爵士……”维多利亚也有些被铁青着脸的亚瑟给吓到了,就连说话的语调都变得小心翼翼:“你刚才说话的时候……”
“我冒犯到您了吗,陛下?我承认,我确实对阿富汗发生的事情很生气,尤其是当我意识到这些事本应可以避免。但是,如果我冒犯到了您,我愿意向您道歉。”
“不不,您没有冒犯我。”维多利亚红着脸摇了摇头:“只是……我想您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说话的气势有多强。但是,或许正应如此,您在苏格兰场的时候,警务工作才从来没有出过什么乱子,您真的很让人安心。”
维多利亚这话倒也不全是在恭维亚瑟,因为亚瑟刚刚的表现让她情不自禁想起了一件事。
前年,她和阿尔伯特遭遇的那场未遂刺杀,一枚子弹从车辇旁呼啸而过,刺客趁乱逃离了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