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亚瑟前往伦敦1号之前，他原本已经做好了长期拉锯战的准备。
但不知道是不是皮尔事先已经给威灵顿公爵做了工作，所以当他向老公爵论证撤出阿富汗的必要性时，这位英国军方的图腾竟然没有表现出激烈的反对态度。
亚瑟私下猜测，老头儿的心态之所以如此平和，或许是由于近期从印度传回的捷报起了作用。
根据印度总督埃伦伯勒勋爵汇报，乔治·波洛克少将率领的远征军在突破开伯尔山口后，一路高歌猛进，他们仅耗时两周便将米字旗重新插在了边境重镇贾拉拉巴德的城头。
而威廉·诺特爵士率领的部队则在坎大哈连续击退了阿富汗叛军主力的多次进攻。不久前，伦敦方面还收到了他的亲笔信，诺特爵士在信中表露心迹，声称他的士兵们渴望血债血偿，每个人都希望能尽早进军喀布尔，为丧生在那次死亡行军中的士兵和随军家属复仇。
只不过，就在两路远征军摩拳擦掌渴望向着喀布尔挺进之际，印度总督埃伦伯勒勋爵却连发数道命令，要求他们撤离阿富汗，停止继续惩罚那些凶残的阿富汗部落。
照理说，埃伦伯勒勋爵身为印度总督，他不要求远征军加大力度就罢了，为什么还搞出连发十二道金牌这种操作呢？
答案其实没那么难找，无非是财政部不予额外拨款的回信终于传到埃伦伯勒勋爵手里了而已。
英国的本土财政很糟糕，但印度殖民政府的财政也没好到哪里去。
倘若不从你的荷包里掏钱，那每个人都可以大言不惭地喊两句血债血偿的爱国口号，但如果要你为这次行动买单，那么，很抱歉，大家还是要过日子的。
因此，在得知伦敦不愿掏钱后，埃伦伯勒勋爵对阿富汗战争的态度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但无奈的是，首相皮尔此时已经被国内汹涌的民意给架起来了，因此，尽管他最初打算偃旗息鼓、息事宁人，可事到如今也只能要求埃伦伯勒必须咬着牙打下去。
当然，钱依然是不给拨的，在阿富汗战事上，殖民政府必须盈亏自理。
而在军方层面，波洛克少将和诺特爵士在收到撤军的消息后，并没有听从总督的命令，而是使出了缓兵之计，用天气、补给之类的借口拒绝撤军。紧接着，他们又绕过埃伦伯勒勋爵，通过私人关系致信伦敦的军方高层，表示希望他们能对殖民政府施压。
因此，不出意料地，埃伦伯勒勋爵很快就收到了一封威灵顿公爵的亲笔信。
信笺的内容非常简短，拢共就只有一句——在东方重建我们的名誉有多么重要，我相信这一点应当无需对你特别强调。
倒霉的埃伦伯勒勋爵被上下夹击，处境愈发孤立，在阿富汗问题上，甚至连他的朋友们都不愿在此时站出来替他求两句情。
既然如此，怎么办呢？
那就接着打呗！
只不过，接着打归接着打，但后续可能产生的责任和后果必须先讲清楚。
这位老牌政客绞尽脑汁地琢磨出了一个的小巧思，他没有收回要求两位将军撤军的命令，但是在新命令中，他却改变了要求撤军时的措辞。
按照他的原话，那就是，倘若根据两位将军的判断，取道喀布尔撤军在军事上更有利，那殖民政府可以同意。
尽管有人指责埃伦伯勒此举是在甩锅，是在把皮球踢给了波洛克和诺特，但好在两位将军毫无怨言。只要允许他们继续向喀布尔进军，他们倒是不介意将其称为“反向撤退”。
不过事实证明，埃伦伯勒勋爵的甩锅之举倒也不是毫无道理，因为在两位将军向喀布尔进军的过程中确实发生了许多骇人听闻的事件。
由于这些军队的行军路线与埃尔芬斯通半年前撤离喀布尔的路线高度吻合，所以他们很快就看到了那场大灾难的遗迹，尸体或五十或一百地堆在那里，以致于大炮车轮每前进一码几乎都会碾碎死去同伴的头骨。更糟糕的是，一些士兵甚至还辨认出了死去朋友的遗骸和遗物。
在这样的背景下，尽管埃伦伯勒三令五申地要求远征军对阿富汗民众保持克制，但不断上升的愤怒情绪还是导致英军在行军途中采取了大量过激行为。据说在一个村庄，所有过了青春期的男性都遭到屠杀，妇女全部被强奸，眼泪和哀求全都无济于事，对此唯一有用的回应就只有恶毒的咒骂了。
而当这样的消息传回英国本土后，民族主义者虽然觉得解气，但偶尔也会觉得心虚，而人道主义者则直言不讳地调转枪头破口大骂，斥责远征军此举是把英国的道德素养拉到了与野蛮人同水准。
在道德立场上，亚瑟很难肯定阿富汗此时正在发生的事情。
而在行政管理的立场上，他则对远征军烧杀抢掠的行动评价更低。
如果说先前英国还有一些希望在阿富汗建立统治的话，那么现在，仅剩的那点可能性也荡然无存了。
现在他唯一希望远征军做的，就是在进入喀布尔解救被困人质后，立刻撤离那片土地。
毕竟他可不想看到埃尔芬斯通的悲剧重演，更不想再组织一次复仇远征军。
如果把撒在阿富汗的那200万镑军费直接送给沙皇尼古拉一世，说不准俄国人现在都已经同意不再继续于中亚扩张势力了。
亚瑟刚刚向威灵顿提及沙皇，老头便顺着话头提起了前两天刚刚送到的沙皇信笺。
“说起来，尼古拉陛下还在信中提到了你。”
亚瑟心里咯噔一下：“陛下说什么了？”
“别紧张，他没你想的那么记恨你，但确实有些幸灾乐祸的情绪。”威灵顿回忆道：“他说，希望通过这次教训，英国人民能够明白那帮穆斯林有多么的残忍无情，也希望亚瑟·黑斯廷斯爵士能够放弃他对高加索穆斯林的无谓同情，那些异教徒不值得任何同情。”
尼古拉一世这话说得确实不怎么好听，但说实话，比起当年亚瑟在高加索干得那些事，这封信里的措辞已经算是相当温和得体了。
“陛下说得没错。”亚瑟把茶杯搁回碟子上：“那些异教徒确实不值得同情。但我觉得这和信仰应该没什么关系，因为在沙皇的辞典里，只要是住在兴都库什山以南的人，大概全都不值得同情。这一点，我恐怕永远无法和他达成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