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雁行在老师家住了两天。
阿姨只白天过来，做做饭，打扫一下房间，洗洗衣服什么的，晚上还是回自己家住，她家也在这个小区，离得很近。
早上陪老师在小区散散步，中午下午整理作品。
老师说要请一个朋友来帮罗雁行选送作品，这人第三天来了。
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戴一副老式金丝眼镜。他看见罗雁行，上下打量了一眼。
“老陈教了一个好徒弟啊。”
“您客气了，请进。”
在国内的艺术圈子，陈怀远的名气是很大的，毕竟以前都是国摄协的领导，就算退休了也是当地省份的名誉主席。
光是看这种待遇就知道陈怀远以前的地位了。
他的朋友当然也不是泛泛之辈。
而且看起来还是很亲近的朋友。
陈怀远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了，拄着拐杖迎过来，脸上带着笑：“老孟，来了？快坐快坐。雁行，倒茶。”
老孟？
难道是他？
罗雁行知道这个名字，便乖乖地去倒茶了。
回来的时候，陈怀远给他介绍道：“你孟叔，国内摄影圈的老人了。在荷赛当过两届评委，我跟他认识三十多年了。”
没错，就是他，孟宪忠！
荷赛的评委不是一般人能当的，何况还是一个华夏人……外国人对华夏的摄影有刻板印象，觉得出不了什么大师。
这也对。
以前提起华夏摄影，全世界也不知道有什么东西能拿得出手的。
说去风格，韩式，日式，哪个不比华夏的风格出名。
如今的华夏风格摄影，只是最近十年间才出现，并且飞快发展和传播的一种摄影风格，以前都是没有的。
所以说文化自信很重要。
老祖宗把各种优秀的东西都放在了历史当中，传承下来的文化当中。
但早年没有任何人去开发这些宝藏，反而一味地去追求外国的东西，就连大学教的摄影课程也没有仔细的去说国内的东西。
在这样的背景下，孟宪忠能去世界新闻摄影比赛当两届评委，就可以想象他有多厉害了。
这是少数被外国人认可、学习的摄影师。
“孟叔。”
孟宪忠笑着点头，目光里带着长辈的温和，半点没有摄影界泰斗的架子：
“你比视频里看着更沉稳精神啊，我那上高中的小孙女可是你的崇拜者，天天刷你拍的视频，知道我今天来见你还特意叮嘱我，说让我务必跟你要张签名。”
“孟叔过奖了，能被小朋友喜欢是我的荣幸，签名没问题，我待会儿就写。”
“好，那我先替她谢谢你。”
陈怀远在旁边插话：“别聊这些了，老孟，你先看看他的片子。”
孟宪忠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罗雁行把笔记本拿过来，点开贵州的那个文件夹。他选好了十二张照片，排成三排，缩略图看过去，色调统一，构图各有侧重。
孟宪忠没急着看大图。
他把笔记本端到面前，眯着眼，从第一张开始，一张一张地看缩略图。每一张停两三秒，也不说话，罗雁行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看完罗雁行选出来的作品，又去看前面罗雁行没选出来的那些，甚至让罗雁行找出了草原系列的作品。
房间里只有空调的低嗡声和鼠标偶尔的轻响。
等到他看完，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你的照片技术上没的说，都是很好的风光片，但是想要获奖，那就有个毛病了，你知道吗？”
“侧重不是人？”
“对。”孟宪忠靠在沙发上，“纪实是什么？是一场雨里的一个人，不是一整片被雨淋湿的森林。”
这问题罗雁行当然知道，可他就是一个风光摄影师啊。
照片中人的出现是为了点缀这片景色。
对风光片来说，有种画龙点睛的感觉。
这种等级的作品，入围肯定是没有问题的，孟宪忠这么多年看过无数的风光大作，都少有能和罗雁行媲美的。
如果在全世界选出十个风光摄影师。
那么不管从什么角度选择，罗雁行依靠这些作品，都能毫无例外地被选入这十人当中。
可是啊。
罗雁行这次要参加的是世界新闻摄影比赛，不是ILPOTY（国际年度风光摄影师大赛），这些作品估计难以获奖。
陈怀远在旁边笑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自己徒弟的问题，不过这不是刚开始吗？罗雁行累积拍摄的作品已经够多了，从下半年开始，他会经常让罗雁行去参加各种比赛的。
孟宪忠继续说：“我看了你选出来的这些，让我以纪实的角度来评价，我只能说一般般，不过我觉得你有一些拍学校孩子们的照片就特别好。”
他在笔记本上重新建立一个文件夹，在罗雁行选出来的十多张里面放了两张进去，然后又在被罗雁行放弃的照片当中，选了六张，一共八张。
这八张照片加在一起，都凑不成一个完整的风景，但完全展现了一个小学校里，学生们健康，好学，满足的样子。
“唉，可惜了，下半年的索尼世界摄影奖。还有哈苏大师赛，你一定要参加，你的风光摄影作品是有夺冠实力的。”
罗雁行还没说话呢，老师就说：“放心吧，我会让他参加的。”
这句话说出来，孟宪忠对罗雁行的惋惜就消散了大半……本来嘛，罗雁行这样的摄影师就是应该去核心是风光的比赛拿大奖。
来纪实类真是委屈他了。
陈怀远忽然开口：“老孟，你当年在荷赛当评委，一组片子平均看多久？”
孟宪忠想了想：“三十秒到一分钟，有的更快。”
“那你对雁行还挺好的嘛，看了这么久，也不白麻烦你，一会儿我们下楼喝点酒？”
“哈哈，可以可以，毕竟这是你徒弟。”
罗雁行默默说道：“老师，陈雅姐不让你喝酒。”
陈怀远动作一顿。
孟宪忠倒是哈哈笑起来，站起来说道：“行了，你这身体啊，多在家休养休养吧，我最近在潭州有活动，我会经常来看你的。”
他对罗雁行还是很满意的，如今国内可没什么拿得出手的青年摄影师啊。
罗雁行送孟宪忠到门口。
孟宪忠换好了鞋，回头对罗雁行说道：“行了，别送了，你自己好好拍。荷赛不是终点，是个门槛。迈过去了，后面的路会宽很多。”
门关上了。
罗雁行在门口站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