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洲区的评审团由五位评委组成,主席是法新社亚太区的摄影副总监坎迪·黄。
这是一个在新加坡出生,在巴黎工作的女人。
她只能说是华裔了,人家从小接受到的教育就让她和华人没什么太大的关系。
五十岁出头,短发,穿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
她已经在法新社做了二十年的图片编辑,眼睛里带着那种只有长期从事图片编辑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一种近乎冷酷的精确。
其他还有四个人,一个来自岛国的纪实摄影师山本真嗣,印度《今日报》的摄影部主任米拉,澳大利亚摄影策展人惠特菲尔德,以及一位供职于《纽约时报》驻首尔记者站、负责亚洲地区报道的特邀评委。
“下一组。”
坎迪的声音很是疲惫。
今年不管是参展的作品还是摄影师都大大增加了,这也让他们的工作量超出了正常的标准。
她都两天没有在早上喝咖啡了。
作为一个在巴黎工作的人,坎迪的时间观念也偏向于法国时间,早上十点之前到办公室,喝一杯咖啡后就到了中午,再午休以后,下午开始正常工作。
可惜现在天天加班。
下午居然要五点半才能下班,真是可恶!
听到主席的话,助理从旁边那一摞尚未审阅的作品中抽出一组,放在长桌的中央。
装照片的文件袋上写着编号和区域代码。
APAC-S-00472,亚洲区,单幅组,参赛作品拍摄于2025年。
第一张照片是山。
大山群里的小村落,晨雾从山谷里漫上来,把远处的峰林遮成一层一层的影子,近处是梯田的轮廓,一道一道地挂在山坡上,像一个老人脸上的皱纹。
构图极为工整。
近、中、远三个层次清晰得像教科书上的范例,光影的控制也精准到了几乎让人怀疑这是不是过于完美了。
晨光的色温、雾气的密度、人物剪影的比例,每一个元素都恰好处在它应该出现的位置上。
山本真嗣惊叹了一声。
“好漂亮的照片,这让我想起了杉本博司的海景,艺术成分很高啊。”
这位岛国同事的英语口音很重,所以他每一次开口说话以后,其他人都要发愣一下,让大脑处理一下他说的是什么。
坎迪看了他一眼。
这话说的,他们这里可是世界新闻摄影大赛,投稿的都是纪实作品和新闻摄影作品,你这是在说这人没有纪实作品的感觉吗?
然后看这位摄影师的其他几张作品,一致性很强。
都是在表达一个大山地区里面的人,或者某一段的故事,其中一群小孩抬头看天上流星的画面让所有评委都心生欢喜。
这两天他们看到的灾难下的作品太多了。
而且还都是特别优秀的摄影师拍摄出来的作品,把人们的绝望拍得淋漓尽致,显露无疑。
这让评委们心灵似乎都受到了一些影响。
这时候看到这种充满温情的作品,不自觉的都会喜欢上,还觉得很舒服。
“你们觉得这组作品怎么样?”坎迪问道。
她当然是觉得很好的。
但是有一个问题不得不承认。
这种温情柔和的作品,在纪实感和冲突上,肯定是没有那些在战争里拍摄出来的作品令人震撼的。
果然,之后整个小组的讨论点就在这里。
来自岛国的纪实摄影师山本真嗣再三地说自己很喜欢这一组作品,很有东方的美感,很符合他们的审美观。
但就是觉得纪实性不够。
他就是纪实摄影师,他在这个话题上最有发言权了。
本来一组作品他们平均看的时间就是几分钟,但在这一组上光是讨论就浪费了十分多钟。
最后还是主席把这组作品确定了下来。
“我认为,新闻摄影并不是单纯的告诉我们,这里发生了什么。如果你们都接受过最基础的新闻写作训练,你们一定会意识到一条核心原则……越具体,就越可感,就越接近真实。”
“这一组作品定格了一些具体的人,一片具体的山水。战争与灾难同样也无法涵盖这里的真实。”
“在这里,一群小朋友们无忧无虑的看着天空,这就是华夏正在发生的现实。我们的苦难不一定都是爆炸和冲突。偏远地区为了生活流下的汗水也是一种纪实。”
同样对这组作品很喜欢的惠特菲尔德听到主席的话,也点点头补充道:
“我同意黄主席说的话,这组作品让我们知道了2025年的亚洲,不是只有中东在发生战争。”
罗雁行选择的作品好就好在温情。
纪实类,或者新闻类作品当中,展示苦难的东西太多了。
让罗雁行的作品从六万参赛作品中脱颖而出的,不是技术。是罗雁行在所有关于亚洲苦难的影像中,提供了一种不同的注视角度。”
所有人最终确定了一致的意见。
坎迪见状笑着说道:
“这个摄影师有审美,有技术,有耐心。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告诉了我们亚洲不是一个充满创伤的地方。”
“这很有意义。”
“那既然这样,就先确定进入候选,然后休息一下再看下一组。”
欣赏到了这样一幅作品,所有人都会内心柔软一会儿。
不休息几分钟让脑子放空,立刻去看那些晦暗的纪实作品,会让人产生割裂感……会很不适应。
一组作品能让评委们产生这样的心理变化,不得不说,就已经很成功了。
几天后,所有作品都完成了第二轮审阅。
评审进入到最后一天。
亚洲区单幅组的候选名单上还剩三组作品。
《巴基斯坦的洪水幸存者》,这张作品的内容是一个母亲抱着死去的孩子在泥水里,拍得无可挑剔。
但是类似的画面她已经在过去十年的荷赛里见过太多次。
所以他们才会觉得抑郁啊。
《菲律宾的台风遇难者》,这是一张无人机的航拍,最近几年这样的航拍作品也变得多了起来。
相比传统俯拍的创作视角,航拍无疑能拍摄到更多的内容。
但也更考验作者的构图能力。
有时候多不一定就是好。
就像罗雁行在南艺给学生们上课说的那样,创作需要做到取舍,甚至要主动割舍掉很多的东西。
元素越多,越让人抓不住中心点,会让人觉得很乱。
但这张一点都不乱。
或者说,太乱了,所以反而乱中有序。
巨大的台风摧毁了这里,棕色的洪水和蓝色的救援帐篷,让色调都充满了灾难和救援的绝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