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年之后,当后世的历史学家、传记作者,和华尔街的鼓吹者回顾1893年的华尔街危机时,常常会因一个看似意外的事件争论不休。
他们试图绕过浅显、明确的事实,去探究事件真正的本质——到底那次引爆纽约乃至整个美国的金融危机,是否是拉里·利文斯顿刻意引起的。
否定者认为,从既有历史事实,以及所有明确记载的信史史料来看,拉里·利文斯顿对发生在6月18日之后的事都毫不知情。
甚至,他都不在纽约,而是在他家族位于波士顿霍利斯顿镇的农场上享受天伦之乐,根本不可能操控市场;
但也有很多坚信者,他们虽然拿不出扎实的依据和证据,但他们坚信一个据说是出自拉里·利文斯顿本人的俚语——
“自己坏就说自己坏的事,怎么你到哪里,哪里都出问题,那你一定是制造问题的人!”
因为1893年第二次、也是真正金融危机的引爆点,就来自于利文斯顿本人的一个违规操作。
对!又是拉里·利文斯顿……每次都是他。
每次危机都有他。
最终,蝴蝶的翅膀掀起了风暴,最终扩展成席卷全美的末日龙卷风。
尽管利文斯顿本人认为,市场第二次下跌跟他无关,而是经济周期的必然结果。
正如百年之后一个传记作家约翰·S·戈登所写的那样:
“经济周期是人类本性所导致的必然结果……当市场崩溃时,每个人都想要现金或黄金,可是,此时市场上恰恰最缺乏流动性。
因为没有作为最后贷款人的中央银行,人们就会失去信心。所以,历史上美国经常面临恐慌,也经常经历比其它国家更为迅猛的繁荣,和更为深重的崩溃……”
可相信的人很少!
比起堂而皇之、中立正确的金融理论,人们依然更愿意相信——1893年6月的危机,依旧是利文斯顿的深谋远虑、刻意操纵的结果。
崇拜他的人、唾弃他的人——都愿意相信。
……
时间回到1893年6月9日,伦敦。
“祭司”怀特站在罗斯柴尔德银行的金库前,看着清点完毕的最后一箱索维林金币被铅封。
19万美元,3800枚金币,在煤气灯下流淌着冷静的光。
“全部是一八八七年新铸的版本。”银行经理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扶着木箱盖,继续说道,
“南非矿砂提炼,皇家铸币厂精制,纯度99.9%,每枚含金量为0.2354盎司。”
怀特点头,在交割单上签字。
这是之前拉里·利文斯顿在伦敦金属交易所做多铜期货赚的钱。
此刻,它们要以最原始的形态回家——回那个正在经历金融阵痛的祖国。
利文斯顿特意叮嘱怀特,要把这些钱换成索维林金币带回纽约。怀特并不理解拉里·利文斯顿对于金币的执着,但既然他这么说了,自己也愿意如此去做。
“航运公司安排好了没有?”怀特问身后的秘书。
“塞西尔·罗兹爵士的私人货轮非洲之星号,明早从南安普敦启程,提单上写的是珠宝加工原料,关税分类码为G–12,税率2.8%。”
秘书翻看文件,继续说道,“罗兹爵士在纽约的戴比尔斯珠宝公司会接收。他们也乐意帮您这个忙。”
怀特笑了。
塞西尔·罗兹——那个控制着南非钻石和黄金的巨人,他在纽约第五大道的珠宝店,生意惨淡。
这次帮忙既是为了友谊,也是戴比尔斯珠宝对怀特照顾他们生意的一个回报。
怀特也乐得如此。
毕竟,通过珠宝店寄送金币,可以规避很多汇兑方面的麻烦。
所以,当怀特目视这些金币,被武装护卫送到南安普敦港的时候,根本想不到——正是这19箱金币,将成为压垮纽约金融系统的最后一根稻草。
6月18日,星期日,纽约港。
海关第三码头。
下午3点,海鸥在湿热的空气里盘旋。
新任海关稽查员汤姆·柯林斯是个24岁的年轻人,刚从奥尔巴尼调来纽约两周。
此刻,他盯着面前20个项目箱,眉头紧锁。
“申报单上说这是——未经切割钻石原石,以及配套加工材料……”
他皱着眉看着提单,转过头来说,“但重量不对,钻石可没有这么沉!”
戴比尔斯珠宝经理,也是货主代表,擦了擦汗,说,“可能是包装材料比较重……”
柯林斯瞥了一眼经理,断然命令道,
“开箱!”
第一箱打开,确实是黑色绒布包裹的钻石原石。
第二箱也是……
可当撬棍深深嵌入第三箱的木箱盖时,刚一用力,金光就溢了出来。
海关人员再一用力。
哗啦啦——
整整一箱索维林金币,仿佛水一样,从箱子里争相流淌出来。
柯林斯愣住了,他俯身拿起一枚金币——英国女王维多利亚的侧像在阳光下非常刺眼,上面还有一八八七年南非标准铸币厂的印记。
“这是什么?”他看向经理。
经理脸色煞白,“这、这是配套加工材料!”
“金币是加工材料?”柯林斯的声音非常冷,“你们进口金币按珠宝原料报税,关税差多少你知道吗?”
“不是,这是……”
“全部开箱!”
柯林斯大手一挥,阻止了他的辩解,对自己的海关兄弟们喊道。
剩下17个箱子被依次撬开。
其中11箱是钻石原石,6箱是金币——总共3800枚,折合19万美元。
柯林斯的手在颤抖。
他太兴奋了,他抓住了一条大鱼——在一八九三年这个黄金外流非常敏感的年头,这可是头版新闻。
他不知道,这批黄金的所有者拉里·利文斯顿,刚刚返回波士顿。
他更不知道,戴比尔斯珠宝店真正的老板塞西尔·罗兹,正在开普敦策划一场颠覆玛塔贝莱王国的战争。
他只知道,照章办事!
“查封!”克林斯挥手对自己的兄弟们说,“通知财政部特派员,通知港务局,通知……”
“等等!”
戴比尔斯的经理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哀求道,
“我们可以补缴关税。三倍、五倍都可以,别上报,求你了——”
柯林斯用力甩开了他的手,怒斥道,“这是走私!这是对美利坚合众国利益的侵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