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派人查了收购债券的中间人。”乔治说,“但现在还没有结果。毕竟谁能想到还有人能去伦敦收购这批20年前的公司债……但收购的执行人之一,我们已经确认——是一个名叫拉里·利文斯顿的年轻人。”
房间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皱眉思索,有人交换眼神,有人轻轻摇头表示没听过这个名字。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
“我认识他。”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声音发出的方向。
说话的人坐在阴影中,半边脸被灯光照亮,另半边隐在暗处。
詹姆斯·基恩——曾经最有希望获得梧桐会新主席的人,但在去年芝加哥期货市场上赔光了全部身家,也赔掉了自己在梧桐会的前途。
基恩没有站起来,只是坐在那里,声音平静的像是在谈论别人的事,
“去年秋天,我在芝加哥期货市场做空小麦。那个年轻人也在做空小麦……”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使劲的咽了口唾沫,才继续说道:
“具体过程,我就不再复述了。我当时以为,他只是运气好。后来我复盘了整个交易过程,才发现——他不是靠运气。他对仓位的控制、对时机的把握、对对手心理的判断,都比我高出一个层次。我输得不冤。”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贝克皱起眉头:“你是说,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凭一己之力,在芝加哥期货市场上击败了你?”
“不是击败。”基恩纠正道,“是碾压。我甚至连他布下的陷阱都没看清楚,就已经踩进去了。”
哈里斯插话:“那他这次做空联合太平洋,也是他一个人的手笔?”
基恩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不是一个莽撞的人。他敢在联合太平洋上下这么大的注,一定有足够的底牌。巴林银行那批债券,面值超过1000万美元——这不是一个小数目。他背后很可能有人在支持他。”
“谁?”
“我不确定!”
“会不会是摩根?我听说,拉里·利文斯顿跟摩根的私交很好。”一个熟悉拉里的人说道。
“如果真是这样……我反而会感到高兴!”基恩露出一个苦笑,“但我现在在摩根手下做事,以我的观察来看,应该不是他听命于摩根,而是摩根……和他有偶尔的合作关系。”
合作?还是偶尔?
众人惊讶出声。
贝克大手一挥,断然说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其它人也乱糟糟的发表自己的意见。
“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
基恩等会场安静下来一些,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继续说道,
“如果你们以为他只是一个运气好的年轻人,那就大错特错了。他是我见过最冷静、最有耐心的交易者之一。”
这番话让房间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能让基恩赔的裤衩都不剩、夹起尾巴给摩根打工,这事本来就很可怕;但更让人惊讶的是,基恩竟然还不避讳的称赞对方……
这个含金量就更高了。
汉密尔顿和哈里斯交换了一个眼神,贝克轻轻咳嗽了一声,显然还是不信。
乔治·古尔德打破了沉默:“基恩先生,感谢你的坦诚。那么,以你对他的了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应对?”
基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不要试图在规则之外对付他。他熟悉规则,也擅长利用规则。如果用规则外的手段,反而可能被他抓住把柄。用规则内的办法——卡住他的融券渠道,限制他的弹药。没有弹药,再好的枪手也打不出子弹。”
贝克缓缓点头:“我同意。梧桐会可以向全体会员经纪商发出建议函,暂时收紧对联合太平洋股票的融券额度。理由可以很正当:防范过度投机,维护市场稳定。这完全在规则之内。”
哈里斯补充道:“同时,我们可以通过关系,向芝加哥和伦敦的同行打招呼,让他们也配合收紧。虽然不能完全封死,但至少能大大增加他的操作成本。”
乔治·古尔德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那我们就按这个思路办。贝克先生,建议函由您起草,以梧桐会风险管理委员会的名义发出。哈里斯先生,芝加哥那边的关系,拜托您去联络。伦敦那边,我来想办法。”
众人纷纷点头,开始低声商议具体的执行细节。
只有基恩依然坐在角落里,目光投向冰冷的壁炉,不知在想些什么。
会议结束时,乔治走到基恩面前,低声说了一句:“谢谢你今晚说的话。”
基恩抬起头,目光有些复杂:“我不是在帮你。我只是在提醒他们——不要犯我犯过的错误。”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领,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图书馆。
乔治站在壁炉前,望着基恩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还没有离开的贝克说:“贝克先生,有件事想请教您。”
“你说。”
“那个利文斯顿……他真的只是一个人吗?”
贝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说:
“乔治,你父亲生前教过我一句话:在华尔街,永远不要问‘是谁’,要问‘是谁在后面’。一个人能在短短两年内崛起,能接触到洛克菲勒的圈子,能调动近百万美元的资金去收购一批沉睡十八年的债券——这样的人,背后不可能没有人。”
“那会是谁?”
贝克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耸耸肩。
等贝克也走了之后,房间重新空了下来。
乔治望着冷冷清清的房间,略微有些出神,他还能记得父亲在世时在这里的样子。
忽然,身边有人低声说道,
“你父亲去世前一个月,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做空联合太平洋,也不是操纵黄金市场——而是没有在芝加哥期货市场上,把那个姓利文斯顿的年轻人彻底按死。”
乔治愣住了。
他转头看向说话的人,那竟然是守在这里十几年的老看门人。他一向沉默不语,对所有人都不加以辞色。
但今天,他竟然对自己说话了,还是这样内容惊悚的话。
“你父亲看人,从来不会错。那个年轻人,比你想象的更危险。”
老看门人说完,也转身离开了房间。
乔治想叫住他问问详细情况,但他知道这是徒劳的。老看门人有自己的主意,或者,所有该说的,他已经说完了。
乔治独自站在壁炉前,望着墙上那幅《梧桐树协议》的油画,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