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来三名助理检查员和一名书记员，在分行二楼腾出了一间空置的会议室作为临时办公室。
然后，格雷马不停蹄的审计、约见和约谈银行各部门的工作人员。
约见当事人时，格雷本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不紧不慢地翻看着那叠与阿斯特贷款相关的文件，时不时用铅笔在页边做一个记号。
他没有提问，没有评论，甚至没有抬头看任何人，而只是任由手下对当事人进行细致但苛刻的询问。
这种沉默比严厉的质问更让人不安。
隔了两天，格雷专员找到了分行会计主任，指着文件上一个数字说道，“这一天，准备金账户有一笔十二万美元的下降，同日有一笔同等金额的支出记在‘临时垫付’科目下。三天后，准备金回升了相同的数额。我想知道这笔‘临时垫付’的具体用途。”
会计主任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说：“这……我需要查一下原始凭证。”
“我已经查过了。”格雷平静地说，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文件，推到会计主任面前，
“原始凭证上写的是‘预付工程款’，但没有注明收款方名称，也没有对应的合同编号。按照国民银行法的规定，超过一万美元的支出必须有明确的收款方记录和合同依据。这笔支出的记录方式，不符合规定。”
会计主任的额头开始冒汗。思考了下，他解释说——那可能是当时的笔误，后续应该有补充材料。
格雷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说：“那请你今天下班前，把补充材料送到我这里来。”
会计主任连连点头，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他去找总经理紧急商议对策，但两人心里都清楚——那笔十二万美元的“临时垫付”，就是当初为了收购西34街地块而从准备金账户里抽调的那笔钱。
虽然账目后来通过一系列操作平回来了，但时间轴上的那个“锯齿”，终究没能完全掩盖住。
消息传到梅隆耳朵里时，他正在匹兹堡总行的办公室里。
他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然后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繁复的石膏花纹，久久没有动弹。
阿斯特这一手，比他预想的更狠！
不是靠证据的力度，而是靠舆论的压力和关系网的广度，硬生生把一次有限的审计，逼成了一次全面的检查。
而且，格雷确实在账目中找到了那条细微的裂缝。
梅隆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在心里重新评估了阿斯特——或者说，阿斯特背后那个给他出主意的人。
格雷查到的那个“锯齿”，虽然难看，但还不致命。只要后续的补充材料编得圆，最多被定性为“账务不规范”，够不上“挪用准备金”的重罪。
这一局，他稍微落后了半步……但比赛还远没有结束！
他要反击。
梅隆重新睁开眼睛，拿起电话，摇通了纽约分行的号码。
“告诉格雷先生，那笔十二万美元的补充材料，我会让匹兹堡总行这边出具一份正式的说明函，加盖总行印章，明天专人送到。”
挂了电话，梅隆闭上眼睛，脑海里飞速运转着。
卡朋蒂埃！一定是卡朋蒂埃。
阿斯特那个蠢货，官司打了三周，之前除了喊冤什么证据都拿不出来。“挪用准备金”这颗炸弹——绝不可能是阿斯特能查到的料。
阿斯特家族虽然在纽约根深叶茂，但那是地产和社交圈的本事，不是金融稽查的本事。
准备金账户的操作痕迹，早在两周前就被托马斯从匹兹堡派来的人抹干净了。连国民银行的监理官都未必能查出问题，阿斯特一个外行，怎么可能精准地抓到这条线？
只有一个人能！
卡朋蒂埃在加州当了多年法官，对金融法规的门道熟稔于心。他在纽约这一年，虽然表面上是在躲官司，但以他的性格，不可能不搜集对手的材料。他一定是在某个环节嗅到了味道，也许是梅隆银行内部有被他收买的人——然后，他把线索喂给了阿斯特。
但卡朋蒂埃为什么这么做？
梅隆睁开眼，目光落车窗外。他在心里重新梳理了一遍整件事的脉络：卡朋蒂埃与阿斯特本来并无深交，但现在，卡朋蒂埃亲手交给阿斯特三世一颗子弹，让他去法庭上发射。
这一手很漂亮。不管审计结果如何，阿斯特已经把“挪用准备金”的指控泼出去了。就算查不出问题，怀疑的种子也已经种下。以后梅隆银行再想扩大纽约业务，监管部门一定会多看一眼。
而卡朋蒂埃自己躲在加州，隔岸观火。
不能任由这事继续下去了，要主动出击！
他再次拿起电话，打给自己的弟弟。“找到卡朋蒂埃了没有？”
“找到了！他在南加州。”
“盯着他！”梅隆冷冷的说道，“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地树敌。他既然选择站在阿斯特那边，就说明他觉得自己能从这场混乱中得到什么。我要知道他想要什么。”
“如果他真的在加州搞什么动作呢？”
梅隆沉默了一会儿，断然说道，
“如果他真的在搞动作，那我就让他搞不下去。我在加州不是没有朋友。南太平洋铁路的亨廷顿家族欠我个人情。卡朋蒂埃想在加州东山再起——那得看我同不同意。”
放下电话，梅隆靠在座椅上，重新闭上眼睛。
卡朋蒂埃，你以为你躲在三千英里外就安全了？
……
理查德·梅隆接到哥哥的电话，思考再三之后，他亲自赶奔匹兹堡的717便利店调度仓库。
那里，有他已经非常熟悉、并且私交不错的纽约新朋友——亚伯·罗斯坦。
找几个合适人手、追踪甚至“处理”卡朋蒂埃的事，还真得找到他这样的“手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