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刚停稳,拉里就敏锐的感觉到气氛不对。
往常这个时间,营业部门口只有零星几个经纪人和跑腿的下单员在进进出出。但今天,门口聚集了至少十个人,有客户,还有雷丁公司的员工,他们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有人手里攥着报纸,有人指着报价窗口的方向比划着什么。
拉里跳下马车,刚踏上台阶,一个相熟的雷丁公司员工就迎面走过来,脸色非常难看:
“利文斯顿先生,您可算回来了!整个上午,您的手下里昂一直在找您……”
“什么事?”拉里皱眉问道。
“联合太平洋今天涨疯了!大家都在说——有人在逼空。”对方压低声音说道。
拉里点了点头,没有停下脚步,径直推门走进营业部。
大厅里的嘈杂声像一堵墙一样扑面而来。
报价机前围满了人,纸带散落一地,这里的客户大多是附近的中产和小业主,不像大营业部那么文明安静。
几个侍者正手忙脚乱地更换报价机纸卷,墙上的大黑板上,联合太平洋的报价栏已经被擦写了好几遍,最新的数字赫然在目——51又四分之一美元!
半日成交量超过八万股。
拉里眉头微皱,穿过人群,走回自己的包厢。
刚推开门,就看到里昂像一头困兽一样在房间里踱步,手里攥着一叠电报和成交回报单,脸色涨红,额头上全是汗。
“利文斯顿先生!”里昂几乎是冲到他面前,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变形,
“您总算回来了!联合太平洋今天开盘就跳空上涨,从43一路冲到51又四分之一,半日涨了将近8美元!市场上全是买入指令,我们的短券到期头寸到现在还没平仓……”
“慢点说。”拉里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后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再次吩咐道,“从头说。”
里昂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速降下来,但声音里的焦急依然掩不住:
“今天早上,《太阳报》和《华尔街日报》同时刊登了一条来自华盛顿消息,说财政部可能介入铁路市场的危机。紧接着,《先驱报》又登了亚当斯家族的公开唱多信。
两条消息叠加,市场直接炸了。从开盘到现在,联合太平洋的买盘就没断过,成交量已经突破八万股,价格从43一路拉到51美元之上!”
里昂把一叠电报推到拉里面前:
“这是库恩洛布公司代理发来的,他们说,那批欧洲券的核验还没有完成,纽约对接的经纪行忽然出了问题……还有这个,这是巴鲁克先生发来的电报,他说……这情况好像不对!外地经纪行的融券额度……”
拉里没有立刻去看那些电报。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报价纸带上那串还在不断跳动的数字上。
联合太平洋的股价拉升了!不用说,这是控盘的古尔德家族在反击。
另外,还有老对手亚当斯家族。嗯,联合太平洋修建的时候,就是他亲自把华人的骨头埋在铁轨之下的。他可是联太的大老板之一!
对方不甘心失败是可以预期的、反击也是注定会出现的。
但让人意外的是,对方玩的竟然这么大。
这是有高人在背后暗中指点吗?
里昂站在一旁,急的团团转,“利文斯顿先生,我们必须做出决定了!如果这种看多的情绪一直持续,再叠加对方的有意拉升,下午的价格还会更高……”
拉里抬眼看了眼钟表,已经快到12点了,上午的交易时间马上结束。
“里昂,”拉里从口袋里抽出雪茄,很自然的分给他一根,“别急,先抽根雪茄缓一下。”
里昂愣住了:“什么?”
拉里将雪茄塞进他怀里,不紧不慢的切掉雪茄头、划着火柴,点着了自己这根。
“我今天早晨还在钓鱼!”拉里吐出一口烟雾,
“我看到了初升的太阳和大海!日出的时候,海面很平,就像一面镜子。但到了八点多,风起来了,浪也起来了。船开始摇晃,钓线也被浪带着走。那时候,有一条大鱼正好咬钩了……”
里昂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能傻愣愣地听着。
“那条鱼很大,力气也很足。它咬钩之后,拼命往大海的深处扎,拽得鱼竿弯成了一张弓。安德森问我,要不要收紧刹车,硬拉上来。”
拉里脸上浮出淡淡的笑容,随即挥了挥手,“我说不用。让它跑。它跑累了,自然就回来了。”
他再次吸了一口雪茄,看着里昂,
“那条鱼跑了大概十五分钟,最后没力气了,被我轻松拉了上来——这是我周末到现在钓到的最后一条鱼。嗯,这也是我今天迟到的原因。”
里昂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拉里伸手接过了他手中的电报和报纸,恋恋不舍的将雪茄放在烟灰缸边,但没有马上看,而是透过百叶窗看向熙熙攘攘的营业部客户们。
十二点整,拥挤在报价板前的客户们发出一阵短促的感慨声。
他们之中,肯定有抄底的人。他们相信华盛顿会出手拯救联合太平洋,也相信联太那些贪婪的、拿小股东当猴耍的管理层炮制的各种看多消息。哪怕是在联合太平洋的债券违约近在咫尺之时,也愿意相信。
只是因为,谎言会带来股价的上涨。
拉里皱了皱眉,但嘴角露出一个苦笑。
之前,他认定古尔德会认输,回继续卖出剩余的股票……
可现在,他们竟然胆敢在这个时候拉升股价逼空,这就是明目张胆的操纵市场。
拉里真心觉得,那伙内部人士在总体市场普遍低迷、还有联太即将债务违约的背景下,强行拉升联太的股价过于肆无忌惮了。
有时候,即使是鱼肉市场的事情,该罢手也不得不罢手吧。
这个时候推升联太的股价简直是天大的错误,可是,他们竟然真就这样做了!
没人犯这么大的错误,还可能不受惩罚。
在股票市场上,根本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