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
“你刚才说,你要让这片土地变得更好。我要你记住这句话。如果你将来用这些水去做伤害这片土地的事,我会在天主教会的法庭上起诉你,哪怕我已经进了坟墓。”
卡朋蒂埃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我答应你。”
一旁的丁龙默默的点了点头,比起纽约人的复杂,他个人更喜欢说话砸钉子、快人快语的西部风格……
上午九点半,卡朋蒂埃走出教堂,手里多了一份签好字的转让协议。他将协议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上衣内袋里,然后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
远处,圣盖博山脉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芒,谷地上的麦田随风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洋。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马车。
丁龙已经等在马车旁了。这个沉默寡言的华人助手跟了卡朋蒂埃十几年,从奥克兰到纽约,再从纽约回到加州,始终如一。他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簿和一卷地图,看到卡朋蒂埃走过来,微微躬身:
“先生,谈成了?”
“谈成了。”卡朋蒂埃拍了拍上衣内袋,
“三万五千美元,圣费尔南多谷最好的水源,现在是我们的了。”
丁龙点了点头,翻开账簿,在上面记了一笔,然后抬起头:“先生,接下来去哪?”
卡朋蒂埃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马车旁,望着远处辽阔的谷地,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去兰克希姆的牧场。我要跟他谈谈圣费尔南多谷中部那片一万两千英亩的土地。”
丁龙愣了一下:“先生,那片土地的面积太大了。我们现有的资金,恐怕不够。”
“够的。”卡朋蒂埃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拉里今天早上发来电报,说他刚在股市赚了点小钱。以我对他的了解,这笔‘小钱’至少够我们再买两个水源地。”
丁龙没有再问,合上账簿,转身跳上马车,拉起了缰绳。其它三个伙计也骑上了自己的马。
卡朋蒂埃靠在马车车厢的座椅上,望着前方延伸的道路。
马车缓缓驶动,沿着土路向南,朝着圣费尔南多谷的深处驶去。
……
下午五点,卡朋蒂埃回到了托卢卡镇的旅店。
他刚刚结束了与兰克希姆家族代表的第二轮谈判——进展不错,但对方还在犹豫,需要再给他们一点时间消化。
卡朋蒂埃上了个厕所,随后走上二楼,推开一间临时租用的大房间,里面已经坐着三个人。
丁龙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账簿和地图。一个四十出头、面容精干的白人男子坐在桌子的另一侧,他是杰克·桑德斯,卡朋蒂埃在加州的老部下,曾经担任过奥克兰市政府的土地测量员,对加州南部的土地产权状况了如指掌。
第三个人坐在角落里,五十多岁,皮肤黝黑,双手布满老茧,他是汤姆·哈珀,一个在圣费尔南多谷经营了二十年的老牧场主,对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口水井、每一条小路、每一户人家都了如指掌。
卡朋蒂埃走进房间,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然后坐到桌前。
他没有寒暄,直接开口说道:“今天,我和丁龙,预订了圣费尔南多教堂的全部沿岸水权。包括洛杉矶河上游的三条溪流和北缘的泉水地。其中,最好的一块已经签了协议。”
桑德斯吹了一声口哨,煤飞色舞的说到,“那可是整个圣费尔南多谷最好的水源之一。洛佩斯那个老家伙居然舍得卖?”
“他卖的不是水,是未来。”卡朋蒂埃说,“他看得出这片土地会变,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等到那一天。与其守着水权进坟墓,不如换成现金,留给教堂和后代。”
哈珀点了点头:“他做得对。水权这东西,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等到洛杉矶的人口翻一倍,那些东部来的资本家会用各种手段把水权从你手里抢走。与其到时候被抢,不如现在卖个好价钱。”
卡朋蒂埃从内袋里取出那份转让协议,放在桌上,然后看向桑德斯:
“杰克,兰克希姆那边怎么样了?”
桑德斯翻开面前的笔记本,认真的说到:
“我下午又去了一趟兰克希姆的牧场,跟他的大儿子聊了聊。老头子还在犹豫,但大儿子的态度比较积极。
他说,他们家这几年小麦收成不好,干旱加上虫害,已经连续两年亏损了。如果再这样下去,他们可能撑不过明年。”
卡朋蒂埃点头,“他们想要什么条件?”
“现金,最好是全额一次性付清。他们不想分期,也不想拿股份置换。老头子说,他年纪大了,不想再折腾了,拿到现金就想退休。”
卡朋蒂埃再次点头:“他们开价多少?”
“圣费尔南多谷中部那片一万两千英亩的土地,开价四美元一英亩,总计四万八千美元。”
卡朋蒂埃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渐渐西斜的太阳,沉默了一会儿。
太贵了……如果真的按照惯例来说,这个价格并不合算。
可拉里说过,现在拿到土地才是最重要的。
他转过身,看着桑德斯:“四美元一英亩,价格不算高。但我想要的不只是那片地,还包括他们家在洛杉矶河沿岸的那段水权。你下次去谈的时候,加上那条。我愿意把总价提高到五万五千美元,条件是水权必须包含在内。”
桑德斯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然后抬起头:“我明天一早再去一趟。”
卡朋蒂埃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什么,门外传来了敲门声。丁龙起身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电报信使,手里拿着一个黄色的电报信封:
“卡朋蒂埃先生吗?这是您纽约来的加急电报。”
又来电报了?又是拉里·利文斯顿?
卡朋蒂埃接过信封,撕开,抽出里面的电报纸。
他的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然后——他的手指停住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桑德斯和哈珀都看着他,等待他开口。
卡朋蒂埃没有立刻说话。他又看了一遍电报上的数字,然后缓缓放下电报,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神情——混合着惊讶、感慨,和一种近乎敬畏的沉默。
“拉里说,他在联合太平洋这一局,已经实现了约四百万美元的净利润。浮动盈利还有约六百万美元。他说,这些钱除了预留一部分给纽约的后续操作,其余的全部可以投入到加州的项目中来。”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麦田的声音。
桑德斯手里的铅笔停在半空中,哈珀端着的咖啡杯悬在嘴边,丁龙翻账簿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桑德斯最先反应过来:“四百万……美元?他说的‘已经实现’是什么意思?”
“就是已经落袋为安的意思。”
卡朋蒂埃放下电报,目光扫过在场的三个人,
“他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通过做空联合太平洋,赚了至少四百万美元。而且听他这口气,这还只是‘第一阶段’。”
哈珀缓缓放下咖啡杯,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意味:
“我活了五十年,没见过这么多现金。赫拉斯,你这个合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卡朋蒂埃没有直接回答。他拿起那份电报,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口袋。
他走回桌前,坐下,目光落在摊开的地图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是一个能让不可能变成可能的人。”
卡朋蒂埃伸出手,指向地图上圣费尔南多谷中央那片广袤的空白区域:
“兰克希姆那片一万两千英亩的土地,我们要了。不只是那片地,还有它北面紧邻的那片丘陵地带,以及南面靠近洛杉矶河的低洼地。我要把整个圣费尔南多谷中部,从山脚到河边,全部纳入我们的控制范围。”
他的手指又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不只是圣费尔南多谷。还有洛杉矶城南面的沿海地带,以及向东通往圣贝纳迪诺的走廊。那些地方现在还是荒地,但十年后,它们会变成这座城市最值钱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