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对面的高行建,钟山有点意外。
他意外的不是高行建的出国打算,而是对方表情明显有些不对劲的味道。
钟山只说,“怎么,法国那边又邀请你过去排戏了?”
“是,也不是。”
高行建的回答模棱两可,迟疑了半天,他又说道,“其实这段时间我不光写了《冥城》一部戏,还有一部叫做《彼岸》的。”
他看看钟山,“我没拿出来,是因为我觉得这部戏恐怕跟当初的《车站》一样,都是不可能上演的。”
钟山皱眉,“所以你又想去法国排演?”
“是。”
“不能改?”
高行建低头看看地板,没有作声。
答案已经不言自明。
这样的行为意味着什么,俩人都非常清楚。
上一次高行建以对方邀请的名义跑到法国排了一出《车站》,受到法方盛赞,可是回过头来,国内也不是没有批评的声音。
对于钟山来说,高行建在话剧方面,尤其是在表现形式方面的创新能力有目共睹,毕竟他是搞理论研究出身,对于各种手段、技法基本上是信手拈来。
可恰恰如此,这也让他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自信与傲慢。
这种自信让他可以率性地打破话剧的既有形式、内容,塑造出一个更有创造力的舞台。
然而恰恰是因为极度的自信,也滋生了他内心的傲慢,他总是习惯于用台词和角色设计隐喻时代内容,在创造新表现形式的同时,又夹带大量的“私货”。
而这种内心的傲慢或者骄傲,又让他本能地抗拒别人对这些私货的指摘或者否定。
所以,当初钟山给他改《绝对信号》,那也是高行建没有办法、走投无路时才决定出手。
如今几年过去,人艺在话剧界的地位相比过去只高不低,高行建创作上的野心却得不到满足。
几年间,他除了小说、评论,也写了好几部话剧,但是多数时候票房寥寥,还总被要求删改。
气氛一时有点凝固,半晌,钟山才开口,“你跟老于说了没有?”
“没有。”
钟山看看他,“你个人如何做打算,这我管不了,但我只说两点。”
“一,不能让人艺替你背锅。”
高行建连连点头,“那当然!所有决定都是我个人行为。”
“二,艺术创作是植根于创作者本身的环境土壤的,脱离的环境,一切都是无根之水。”
高行建闻言一僵。
他有些戒惧地看了看钟山,良久,才笑道,“你这话过了,我不过是去法国排个戏,三个月、五个月总归要回来的。”
钟山没接茬,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先把你和大导这出戏排好吧。”
“……”
高行建没说话,只是目送钟山离去。
……
眼看着时间到了八月,天气愈发炎热,到了月中,第六届金鸡奖的颁奖典礼在燕京召开。
由于这一届金鸡奖《大撒把》入围了好几项提名,钟山和夏刚、葛悠、王玑几个人都要到场。再加上人艺的演员朱续也因珠影厂的《小巷名流》入围了最佳男主角,所以钟山干脆给剧组放了一天假。
七点钟,太阳已经升起来,趁着暑热还没侵袭城市,夏刚早早地蹬着自行车出发了。
跟钟山、葛悠、王玑、朱续四人一起从人艺出发不同,夏刚作为燕影厂的职工,虽然入围提名的奖项是西影厂的项目,但是由于厂长胡其名要求所有参会的燕影厂人员都要从厂里一起出发,所以他还是老老实实去了燕影厂。
等他赶到的时候,时间已经快到八点钟。
一同参会的人都在厂门口的树荫下乘凉,王好未看到夏刚,冲他招手。
“我听说你跟钟山搞了一个什么喜剧项目,弄得挺热闹?”
夏刚道,“叫情景喜剧,算是电视剧的一种,这种形式目前中国还没有做过。”
“好哇!跟着钟山,总是能搞出点儿新花样!”
王好未赞了一句,接着就是叹气,“我们这几个还在厂里的,就倒霉喽。”
“不至于吧?”
夏刚恭维道,“您那部《迷人的乐队》不是说能拿到特别奖吗?老董大姐那个《相思女子客店》,张晓蕾不还入围了女主角么?”
“哈!”
王好未揶揄道,“你再把《良家妇女》入围的音乐、摄影、录音都算上,咱们厂好像入围的还挺多呢!”
俩人相视一笑,都明白彼此的意思。
1985年的燕影厂发展情况相当一般,从今年的金鸡奖就能看出端倪。
最佳故事片、最佳导演、最佳男女主角、男女配角六个关键奖项,燕影厂只又一个最佳女主角拿到了提名,其他五个连入围的都没有,单算提名的占比,甚至都跟珠江电影制片厂坐一桌去了。
王好未笑过之后,不由得叹气,“哎,这两年闹得,老程去年没开工,杨在葆干脆这两年啥也没干,厂里两年砸了《侠女十三妹》,结果卖拷贝都没收回成本,你说怎么弄?”
夏刚无话可说。
他借调到人艺,虽然没法在燕影厂提干,但人艺给的待遇是相当优厚的,此时他自觉自己已经沾了光,想卖惨安慰王好未都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