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山对此自然不陌生。
自从当年人艺搞起院团帮扶计划之后,每年固定一百万的帮扶资金,三家院团的帮扶工作是揽到了手里,一开始运作还是很顺畅的。
最初的几家单位,无不是情况困难、资金紧张,人艺出人出力,帮他们调整管理方案,又出路子、搞作品,总算让一批剧院起死回生。
但是如今两三年过去,好帮扶的都帮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这些院团,要么本身运转良好,偏偏想挤进来套一笔钱,要么就是整个行业集体摆烂,人艺也束手无策的那种。
偏偏上面还想继续拿这事儿树典型,揽成绩,于是局面就有些拧巴。
钟山听到宋银的抱怨,心中也暗自盘算。
最初他有这个提议,一方面是为了应对上面伸过来的手,另一方面也是出于自己对于戏剧行业未来的某种设想。
虽然电视时代,舞台剧注定掀不起大风大浪,但等到新千年,却也不是没有机会。
至少钟山的内心,是一直希望建立起一个以燕京人艺为中心,集合国营、民营各类院团的戏剧之城的。
如果这一切能够成真,也许某一天,燕京也能有一个类似“伦敦西区”、“百老汇”的地方,有全国的戏剧爱好者慕名而来,在几条街的距离之内诞生海量经典,进而带动整个演艺行业的正常发展。
如果一切顺利,那么一个偶像小鲜肉不会霸占舞台,演员的基本素养还能不被抛弃、审美上不会倒退、创作者还能拥有话语权的未来,或许真的不止是梦想。
而现在,万里长征的第一步,自然就是至少让这些曾经辉煌过的院团们活过未来十年的绝对寒冬。
这样的理想和目标,钟山从未跟任何一个人提过,也没办法说。
他只能点点头,“今年我问问市里的意思。”
宋银点点头,继续说道,“你搞创作,我从不担心,做后台的大管家可不是做内容这么简单。”
他指指脚下的舞台。
“我在人艺,每天都要咬住五六七三个时间点。下午五点我准到现场盘查,不管演什么剧目!六点钟,从幕后到侧台再到天桥、灯光楼子,台上台下,反正我至少要看一遍。
七点钟,戏开幕了,这时候再去重点岗位盯梢,一切顺利,我才能放心。”
他拍拍钟山,“我明白你更注重内容,但戏比天大!舞台是咱们人艺的根!要是你没有这么多精力,就得选一个靠得住的人来帮你。”
钟山认真点点头,两代戏剧人在这一刻算是完成了交接。
送走了宋银,钟山回到办公室时,胡其名已经在门口等了快一个小时了。
不过此刻见到钟山,他依旧没有半分抱怨,迎上前来,嘴里的话跟他的身段一样柔软。
“钟院长,贵人事忙啊!老哥我过来叨扰几分钟,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
钟山对于胡其名的到来有点意外,但也不动声色。
把对方让进办公室,俩人坐下一番闲谈,胡其名嘘寒问暖了半天,到最后才说起燕影厂。
“我们燕影厂和咱们人艺可是老朋友了,我们跟西影厂比,设备更先进,人才也多,如今有钟院长你在,大家以后多多合作,一起为中国电影做点事情……”
钟山看着对面动辄就是“中国电影”的胡厂长,心想来的要是王好未和夏刚,自己还真不好推脱。
但是你胡厂长嘛,那还是算了。
一番你好我好、笑容满面却毫无营养的对谈过后,钟山很客气地把他礼送出门。
胡厂长的车驶出大门的时候,正好于适之的车开回来了。
钟山径直走过去伸手给他开门,反倒把于适之吓了一跳。
“你小子搞什么鬼?”
钟山随口道,“下来送了个人,怎么样,这次开会什么指示?”
“还真是有个大事儿。”
俩人回到办公室,于适之又叫上苏民,三人开起碰头会。
“今天开的这个会是关于住房改革的。”
于适之把公文包里的文件递给二人,“市里找了11家单位做房改试点,还特意点了咱们,你们怎么看?”
“房改?”
苏民有些意外,“怎么改?为什么选咱们这个小单位?”
在中央、市两级单位并架的燕京市里,大小单位多如牛毛。在苏民心中,人艺在其中只能算是小卡拉米,能被选上搞试点都有些奇怪。
于适之叹了口气,“纸包不住火呀,谁让咱们有钱呢!现在外面都说咱们是什么‘燕京现金王’,账上钱多得花不了,偏偏咱们单位人还少,不找咱们找谁?”
这一句凡尔赛的发言,把钟山和苏民都逗乐了。
眼下人艺经过五年的积累,音像出版社、电视剧中心二者合计创造的利润已经奔着亿元去了。虽然其中相当一部分都交了税、上缴了利润,但此时人艺账上依旧躺着大几千万的资金,再造一个首都剧场都不在话下。
于适之说完,指指文件,“你们先看看文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