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看地上脚踩出的道路,似乎还真有人一直通过大门进出。
苏民狐疑地看看于适之,“不会是个神经病吧?”
俩人正考虑要不要继续往前走,钟山已经迈步过去,站在瓦砾之中,使劲拍了拍幸存的朱漆大门。
门上震下来一层浮灰,差点迷了他的眼。
钟山敲完门,向后退了一步,望着远处的那间正房,扬声道,“有人没有?”
于适之和苏民下眼神里都有些紧张。
按照市里给的文件上的说法,这个住户精神并不正常,而且完全抗拒离开房子,又找不到家人,因此就成了悬而未决的“钉子户。”
就在三人把注意力都放在正房那紧闭的门上的时候,一个声音忽然从三人身边响起。
“我说,这鬼地方连墙都没有,你们还敲什么大门啊?脑子不正常?”
钟山一扭头,一个形容枯瘦的老头正嘲笑自己呢。
苏民看看他,“您就是……龙涛?”
“没错儿!”
龙涛点点头,伸手道,“屋里请吧诸位。”
三人对视一眼,心说这不挺正常的吗?
跟着龙涛迈步走进房间,屋子里打扫得还挺干净。
钟山拦住了他沏茶的动作,“我们是燕京人艺的。不瞒您说,这周边一百米见方的地面,市里拨给我们人艺了。我们打算在这儿建房子,所以拆迁肯定还是免不了的,您有什么想法、要求,不妨跟我们说说,我们尽量满足您。”
龙涛嗤笑一声,“这小词儿,跟市里说的一模一样。”
“那您……?”
龙涛看看钟山,“你们以为我不想搬,难道是为了坐地起价,多要点赔偿吗?”
“那不然是?”
龙涛慨叹道,“其实我只是怕我的家人以后回来了再也找不到我。”
他坦言道,“当年我们家可是两进院子的大家族,建国的时候,家里人劳燕分飞,留下我一个年轻的看着祖宅,我没看住,当然了,我不后悔,教员说得没错,大家应该平等!”
钟山看看他,“所以您就留了一间房,一直等家里人回来?”
“是啊。”
龙涛指指外面的影壁和大门。
“不管这座大院怎么变,大门和那片影壁是从来没变过的,所以我之所以坚持到现在不走,也不想多要什么东西,我就是一个要求,无论你们怎么翻盖,怎么建设,这扇门和影壁墙,能不能就留在这里?”
于适之三人彼此看看,都觉得这不算是什么特别离谱的要求。
钟山试探道,“门和影壁留在这里没问题,不过规划如果位置不合适,难免要挪一挪,或者我们把这一组东西挪到街边上,是不是更醒目一些?”
龙涛想了想,点头,“这样也行,不过我还有一个别的要求。”
“您说。”
“等您这职工宿舍建好了,我想在这儿当保安,工钱随便给,主要是……”他指指大门和影壁,“这样家人如果找过来,我立刻就能见到。”
于适之闻言感慨道,“城市发展的太快,这些旧东西反而保存不住了,唉……”
苏民却又不同想法,“过去老燕京城四九城的掌故,九成九都没了,又能怎么样呢?人只能向前看。”
唯独钟山看着龙涛,“真想找人,我倒是可以帮帮你。”
此言一出,屋子里的三个人都望向了钟山。
龙涛兴奋起来,“你有什么好办法?”
钟山笑道,“在这样的时代,信息传播得越快,越容易实现目标,你不是想寻找家人嘛,我去写一部小说,然后在后记里把你的情况提一提,估计很快就能有结果。”
龙涛闻言,有些迟疑,“您……”
“你不知道了吧!”
旁边苏民趁势介绍道,“坐在你对面这位,是中国首位托尼奖、奥利弗奖、奥斯卡奖获得者,参与创作的话剧、电影、电视剧作品在海内外都有非常大的名气。”
“哦……”龙涛茫然。
于适之干脆问道,“《高山下的花环》看过吗?《人生》看过吗?《大红灯笼高高挂》看过吗?都是他写的。”
龙涛依旧茫然,“我其实不认字……”
钟山见状,凑到龙涛旁边,遮住嘴胡诌道,“实不相瞒,人民文学的主编,是我亲戚。”
“嗐!”
龙涛这下懂了。
他兴奋地看着钟山,“您有这关系,怎么不早说……对了,能不能讲讲您打算怎么写?”
钟山微微一笑,“这个不急,您看同意拆迁的文件咱们是不是先签一签?”
第二天,在严格注明了人艺的承诺条件之后,龙涛爽快点头,在搬迁承诺书上按下了红手印。
但眼下他还住在那里不肯走,只等着听一听钟山的大作。
为了抓紧解决“钉子户”的问题,钟山火速闭关搞起了创作。
三天之后,一部短篇小说已经摆在了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