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无论如何,我得好好谢谢您!”
他站起来,冲着钟山深深鞠躬,“谢谢您愿意帮我,谢谢人艺,谢谢你们愿意体谅我,没把我当成神经病。”
钟山扶着他起身,“举手之劳而已,我们同样要谢谢您啊,没有您点头,我们人艺的新房子也没法盖下去不是?”
“哈哈哈,那我更要谢您了!”
龙涛笑道,“您还要全国刊登,帮我寻亲呢,这是多大的帮助!”
说起寻亲,钟山又掏出了钢笔,“对了,您跟我说说,这段关于您的信息该怎么写。”
龙涛早有准备,“您就写,'四十年前劳燕分飞,四十年后龙涛依旧在这里等你们回来。前尘往事不必再说,只求你们回来,如果终于不能相见,但有鸿雁传书,哪怕纸片一张,抬头共看明月千里,我们也算是团圆了。'”
苏民闻言有些惊讶,“您虽然不识字,这段可是很有文化功底呀。”
“哪儿呀!”
龙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都是过去听戏听来的。”
于适之闻言,也赞叹道,“不管怎么说,在一个地方坚守四十年,只为了家人团聚,您对您的父母亲人还真是一片孝心啊!”
“父母?”
龙涛一听,立刻摇头,“不是不是,他们都去世了,就在这屋里出的殡。”
“那您要找的家人是……兄弟姐妹?亲戚朋友?”
龙涛依旧摇头,“是我当年娶的那14房老婆,那时候的她们可都是大美人啊,燕瘦环肥、春兰秋菊,莺莺燕燕,多好的日子!只可惜……”
说到这里他啧啧称叹,旁边几人却是面面相觑。
十四个老婆?这特么什么展开?
钟山一听,却忽然觉得有点熟悉,他端详对面的龙涛一眼,“我说龙先生,您不会是姓侯,叫侯龙涛吧?”
“啊?”
龙涛一愣,“我们家祖上倒是出过侯爵,不过那是我曾祖以上了,我没见过。”
虽然结尾的展开略显荒诞,但事情总归是顺利的。
龙涛跟人艺签下了合约,转头就拿到了市里的拆迁补偿,人艺则是把这座大门与影壁专门保护起来,开始委托设计院做新房的设计图纸。
一切尘埃落定,钟山也没忘了约定,转天就带着自己的手稿去了一趟人民文学的编辑部。
东四八条的编辑部里,抬头看到钟山的身影,原本还在伏案工作的祝伟喜出望外。
“钟老师,您怎么来了?稀客稀客呀!”
他紧走几步凑到跟前,拉着钟山在自己办公桌旁边坐下,又给钟山倒了杯茶。
“您今天又是过来领稿费单的?”
这些年钟山基本没怎么在《人民文学》上投过稿子,不过由于《高山下的花环》、《人生》这两部小说都是经由人民文学来做的单行本发行,所以至今每个月还会有一些印数稿酬。
不过这点钱对于钟山不过九牛一毛,所以他往往一年半载也来不了一趟,只有这边财务催了,才去领一下。
钟山摆摆手,“今天是过来投稿的。”
“真的?”祝伟睁圆了眼,有些难以置信。
“说实话,我还以为您现在只在《收获》上投稿呢……”
他看看钟山,有些幽怨地感叹道,“去年《巴别塔》在《收获》上发出来的时候,当时有好多人批评先锋文学,我还特意写了篇评论反驳他们,可惜啊,距离您上次来我们《人民文学》编辑部,可是有年头了。”
“话不能这么说嘛!”
钟山嘿嘿一笑,从兜里掏出《百花深处》的手稿,“看看,能不能发表?”
“发表肯定能啊!”
祝伟笑道,“您这名字挂在《人民文学》上,那是我们的光荣,再说了,您写的这些文学作品,哪个不是一时经典。”
他一边说,一边低头阅读。
《百花深处》是一个只有几千字的短篇,祝伟看得飞快。
几分钟过去,祝伟已经感慨连连地抬起头来。
“您这篇小说,虽然只有几千字,却是字字珠玑啊!”
在祝伟看来,这部小说的主题可以说相当鲜明,到处都是鲜明的对比。
胡同和楼宇,遍地瓦砾与崭新的城市面貌,冯先生心心念念却早已不存在的“老物件”,一个看起来荒诞的故事里,几乎所有的描述都在指向一个问题。
当城市快速发展,什么是应该留下的,什么又是值得怀念的?
那些活在过去的人,他们熟悉的生活方式被现代化直接摧毁,他们又该以怎样的心情去纪念过去,又如何去融入钢筋水泥丛林里的新生活?
祝伟看着钟山,一通分析点评之后,忽然问道,“那您觉得,燕京应该怎么办,胡同应该怎么办?”
钟山摇摇头,“只要人们想过上更好的生活,发展就是永远不会停止的,至于你的问题,我想没人能回答。
“不过哪怕没有答案,只要大家从此开始思考,这也就足够了。”
祝伟没有再多问,他看看钟山,“这个月来不及了,下个月,短篇头一条给您安排,如何?”
“行!”钟山叮嘱道,“对了,后面这个后记一定给我刊载进去,说实在的,我就是为了这点儿醋,才包的饺子。”
祝伟点点头,感慨道,“一场跨越四十年的等待,多感人啊,如果到时候这位龙同志的故事有了后续,您一定写点东西,我保证也发出来,怎么样?”
钟山心中古怪,到时候我写什么?《金鳞岂是池中物》老年版吗?
但无论如何,投稿的事情总算做成了。
拿着这张总共100元的稿费单,钟山走出了《人民文学》编辑部,开车往首都剧场赶。
到这一步,人艺这一轮房改实验算是成功了。
接下来的事情也不出钟山所料,自从听说单位里拿了地,准备开始建新房,所有的职工都骚动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