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的房间里此刻只有一盏昏黄的灯,刘小莉侧躺着,看起来已经睡着了。
依旧呆在小床里的茜茜不知做了什么梦,忽然发出一声轻笑。
钟山伸手捏捏闺女的小鼻子,换来一声不满的咕哝,这才乐呵呵地掀开被子角,小心翼翼钻进被窝。
正要关灯,身后却伸过来一条热烫的胳膊。
钟山顿住,转手搂住忽然醒来的刘小莉。
“没事儿了,继续睡吧。”
“嗯。”
钟山抬手关了台灯,黑暗的屋子里寂静无声,只有茜茜浅浅的呼吸。
钟山闭上眼,正要搂着媳妇儿入眠,睡不着的刘小莉却凑到钟山耳边说道,“今年团里拍挂历的安排出来了。”
钟山一听这话的语气,就知道刘小莉此刻不太高兴。
“怎么了?又没有你?”
“嗯。”
八九十年代,挂历这玩意儿几乎是家家必备。
无论是为了做宣传,还是为了创收,各大歌舞团、电影厂、杂志社都会出各种各样的挂历。
就连人艺都做过话剧挂历,上面还会加一些艺术家的介绍,铁杆观众掏钱的也不少。
不过这其中最受欢迎的自然是歌舞团和电影厂的这些美女、明星挂历。
而对于舞蹈家、明星、青年美女们来说,拍挂历一张照片就有近百元的酬劳,可以说相当高了。
更何况成为“挂历女郎”而走入千家万户,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混知名度”的好办法。
而像盖丽丽、傅艺伟这些格外漂亮,又豁得出去的“大”明星,甚至还能出自己一套的专属挂历,同样非常好卖。
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一年只有十二个月。
所以一套挂历,哪怕多加一张次年一月的图,最多也就能装下13张。
对于偌大的东方歌舞团来说,选谁不选谁,说法可就多了。
刘小莉当年刚进东方歌舞团的时候,身材高挑,人又长得明媚漂亮,几乎团里每年拍挂历都有她,她拿手的各种民族、古风舞蹈服装的扮相几乎都曾上镜。
不过自从她怀孕开始,已经是错过了87、88两年的挂历拍摄。
黑暗之中,刘小莉靠在钟山的身边,轻声地问道,“你说我是不是老了?”
钟山一秒都没有犹豫,脱口而出,“哪儿啊!一点儿都不老!跟我一样年轻!”
“去你的!”
刘小莉反驳道,“跟你一样,那不就是老了?”
“你居然嫌我老?”钟山尽量让声音里透露出受伤的感觉,“哎!果然,人老珠黄就是被人嫌弃……”
“噗!”
刘小莉终于被逗乐了,伸手使劲儿锤了钟山两拳。
钟山疼得龇牙咧嘴,心想这舞蹈演员体能保持得确实不错。
夫妻俩玩笑几句,刘小莉的心情略有恢复,但还是对于自己落选的事情耿耿于怀。
“前两年还能骗自己是因为怀孕,形象不佳。可现在呢?我都回单位上班快两年了,身材早就恢复到了以前的状态,还没我?”
她哀叹一声,“我倒不是非得去拍这个挂历,我就是,就是……”
刘小莉终于还是没说完,但是钟山却听明白了。
一个舞蹈演员,如果依赖柔韧、爆发力与空中技术,巅峰期就不会太长。
像刘小莉这样三十岁,生过孩子,走过了自己形体上的巅峰期的女舞蹈演员,事实上就是在走职业生涯的下坡路。
人在上坡的时候,很容易就能坚持、能开心,但是如果面对注定到来的衰退、下坡,多数人都是无法平衡内心的,总要碰个头破血流,才能死心。
刘小莉也不是怕自己身体走形,也不是非要去拍挂历,她只是不肯舍弃舞台,不肯放弃自己努力了一辈子的舞蹈事业,不愿意成为某个昙花一现的故事。
最重要的,虽然她有一个闻名天下、格外厉害的丈夫,虽然她完全可以摸鱼混日子,甚至辞职不干,只关心家庭,可是她内心的好胜心却一直想要证明自己,证明她对这个家是“有价值”的。
所以一旦这种价值消失,她的人生意义就会被消解很多。
须臾,钟山忽然觉得自己胸口有点湿了。
他伸手攥住刘小莉的手,默默地给她一点支持。
“怕什么,有我呢。”
“嗯……”
冬夜里,孩子睡觉的咕哝声中,夫妻二人在温暖的被窝里抱着彼此,过了许久才静静睡去。
翌日清晨,昨晚的一切似乎都没有发生。
阳光、笑脸、孩子的哭闹,还有饭菜香,家里一如往常。
上了班,钟山继续忙碌于排练厅、摄影棚、办公室。
只不过忙碌之余,他也在思考,该怎么帮刘小莉改善一下境遇。
这一年多,刘小莉虽然回归歌舞团,但是多数时候已经不是领舞或者独舞担当。
当年轰动一时的《千手观音》虽然依然是歌舞团的保留节目,但一年也演不了几场,大多数时候,刘小莉都是在民族舞、古典舞这些群舞中担任AB位,辅助C位表演。
这样的位置,强度自然低一些,挑战也少。
搞点什么呢?
钟山正纠结的时候,这一天,马未督忽然找上门来。
见到马未督的时候钟山刚从排练厅出来。
俩人招呼一声,钟山就快步朝楼外走去。
迎着冷风和细碎的雪花走出首都剧场,朝副楼走去,一边走,马未督一边面带笑容地说道:
“钟老师,眼下有个好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