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在摄影棚里，众人凑在灯光师身后看着现场的补光工作。
章艺某是摄影师出身，对于光影、色调这些电影语言格外有研究。
此刻他眼看着灯光师拿着各种色卡和设备反复调试，不由地感叹道：“怪不得人家电影质量高呢，这细节也太多了。”
八九十年代，国内的电影拍摄还处于“保证曝光”的年代，棚拍时人物往往就是大平光，没什么立体感。
更多时候，因为灯源功率不够，大场景干脆无法完成打光，只能拍得晦暗一片。
再看好莱坞的这些灯光及各种辅助设备，章艺某冲旁边钟山苦笑一声，“就这些玩意儿，国内电影厂怎么买得起？”
“慢慢来嘛！”
钟山不以为意，“我们先把规范化、体系化的东西搭建起来，钱和设备慢慢都会有的，但如果一上来路子没走好，以后想改就难了。”
前世国内电影行业实行的是“美学上学习欧洲，产业上学习香江”。
结果就是既有源于苏联的导演中心制、电影作者论，又有港片时代学来的各种商业化套路，文艺片拍得越来越拧巴不说，商业片也没什么水平保证。
在钟山看来，与其这样，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学习好莱坞，至少后期的发展更加顺利。
访学团的几位导演俱是点头。
深入了解好莱坞，他们也发现各种工会和电影公司彼此合作又斗争，却又坚持规范运作的，这一点确实值得学习。
陪着导演们学了几天，李联杰的签约工作也终于走完了。
签约完成的第一天，钟山就通过斯皮尔伯格联系了包括罗伯特·罗兰在内的几位洛杉矶知名运动医学专家，让他们协助李联杰开始调整身体。
这天，斯皮尔伯格开车拉着钟山把李联杰送到莱罗伊·佩里的诊所，转头带着钟山去了自己的公司。
环球影城后场，447号平房，这里就是安培林公司的办公场所。
虽然环球在自己总部里也给斯皮尔伯格留了办公室，但斯皮尔伯格显然更喜欢自己的地方。
拉着钟山看了几个已经做好的恐龙模型，斯皮尔伯格说起了《侏罗纪公园》目前的困境。
“说真的，恐龙还是太难做了。”
斯皮尔伯格撇着嘴，“我本来想把这部电影当做《大白鲨》在陆地上的延续，但显然没这么简单，环球影城机械设施的负责人听说我要做一个20米高的长颈腕龙之后，直接把门都关上了。”
跟《大白鲨》拍摄时的鱼类设计不同，恐龙的眼球、鼻孔、嘴巴、脖子、前爪、尾巴都需要有动态设计，这可比鱼类的摆动难多了。
更何况，《大白鲨》还只需要做一个前半身的机械就可以完成拍摄，陆地上的恐龙可是从头到尾的全身设计。
钟山不信，“完全没有人能做？”
“也不是，我还问了斯坦·温斯顿——他做过《异形》和《终结者》，他说6米的霸王龙可以试试，更小的迅猛龙模型也没什么问题，外表蒙皮可以用什么硅胶之类的，总之他觉得可以。”
“那不就行了？”
“不行啊……”
斯皮尔伯格挠挠头，“就拿霸王龙雨夜袭击车队的那场戏来说吧，机械再灵活，也不可能做到完全的真实感的，可一旦观众们能看出机械感或者迟钝感，我们可就彻底失败了。”
实际上他拍《et外星人》时就遇到过这个问题。
当时耗费了150万美元打造的ET是一个实打实的机械模型，拥有八十五个关节，可以模拟多种动作。
但是一个模型就需要十几个人同时操作，即便训练得完善，这个模型依旧存在不够拟人的问题。
ET还可以推说是外星人的动作特点，可恐龙怎么办，在大众的心中，恐龙是猛兽，活动起来冲击力是很强的。
钟山看着苦恼的斯皮尔伯格，试探道，“那你为什么不用CGI动画呢？”
“CGI？得了吧！”
斯皮尔伯格不敢置信，“你真的相信那玩意儿？”
钟山不解，“为什么不？3D动画肯定是未来电影最重要的特效方式。”
“噢，我感觉你跟我的一个朋友很有共同话题，他叫乔治·卢卡斯。”
斯皮尔伯格摊手，“现在的cgi太假了，观众可以明显地分辨出来，这样不行。”
钟山反驳道，“那你怎么拍摄上千条恐龙运动的场景？全做模型？”
“那就去掉它，或者用其他的表现形式，总之不行！”
俩人仿佛争论了几句，直到钟山无意识地看到桌上的日历牌，才忽然明白自己的问题所在。
他把《侏罗纪公园》过早地带到了这个世界，显然如今的技术力和1992、1993年还有一点点区别。
斯皮尔伯格不接受cgi技术似乎有点不可理喻，因为他一直很倚重先进的电影技术，甚至可以说是个技术先驱，他的几部创下票房纪录的影片都是靠特技效果闻名于世。
但回到1989年这个时间点上，如今3D动画计算还远不如后世那样完善拟真。
要知道动画大佬皮克斯今年才刚刚完成他们的短篇《锡铁小兵》，任何看到这部短片的人都能明白，这样的短片距离《侏罗纪公园》的特效水平有多远。
看着忽然陷入沉思的钟山，斯皮尔伯格感觉自己已经赢下了这场辩论，“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不不不……”
钟山不打算就这么放弃，他摇摇头。
“史蒂文，我觉得不能轻易抛弃cgi！
“想想吧，如果我们预计做一个两小时的恐龙电影，还只用一种方式去实现特效，其中的运行规律就会非常明显，哪怕再逼真也很容易被观众发现。”
“呃……这……”
看着若有所思的斯皮尔伯格，钟山进一步总结道。
“总之，愚弄观众的最佳方式是不要过分依赖单一的技巧，最好是混杂起来，比如躯干和头颅是机械，肌肉运动是动画，脚步则是皮套人，这样拼合在一起，各种拟真同时出现，绝对让人难以分辨。”
“你说的完全正确！”
斯皮尔伯格点点头，认可这个思路，“可是cgi真的没办法达到我的标准。”
“不要急嘛！”
钟山笑道，“咱们先去看看，说不定有办法呢？”
斯皮尔伯格看钟山依旧不死心，干脆站起身，“那行！我带你去工业光魔，咱们去听听他们的意见。”
半个小时之后，俩人来到了乔治·卢卡斯的天下。
而工业光魔的工程师们，给出的答案同样让人沮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