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北方，天穹是一片辽阔而肃杀的铅灰色，干冷的空气像被过滤过一样清冽。
二毛是被窗外扫院子的“唰唰”声惊醒的，他是公社副书记，主抓工业建设，平日里在公社大院忙得脚不沾地，只有这周末才得空休息一天，可即便在家，他也保持着早起的习惯。
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六点半了，他起身穿好衣服，身旁的媳妇儿还在熟睡，摇篮里的小女儿蜷缩着身子，小脸蛋红扑扑的，像熟透了的苹果。
二毛轻手轻脚地走到堂屋，丈母娘比他起得更早，正守着一只黄铜炭盆，用火筷子拨弄着通红的炭火，盆上坐着一把银铁壶，壶嘴滋滋地冒着热气。
见女婿出来，胡母连忙招呼道：“卫民，咋不多睡会儿？昨儿个在公社忙到那么晚。”
女婿年纪轻轻的，就是公社副书记了，这么好的女婿，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必须要尽快生了儿子出来，要不然这心里始终没底。
“睡不着，习惯了。”
二毛搓了搓手，凑到炭盆边烤火。
胡母趁机询问道：“卫民，昨天听文娟说，你姥姥要过来看果果？”
“嗯，昨天我小姨托人捎话过来了，说带着姥姥一早就动身，大概中午到。”二毛赶忙点点头。
“你姥姥来一次不容易，一定要多留几天，正好大冬天地里也没啥活。”
胡母随口叮嘱道。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正好家里搬了新家，肯定要留我姥多住几天的。”
二毛附和道。
他们是十月份搬的新家，家里添了不少东西，比老房子住的更舒服。
胡母突然想到了什么，赶忙起身道：“厨房煨了鸡汤，我去看看。”
女儿坐月子，她是专门过来伺候的，可惜女儿没能生个儿子，一定要把身体养好了，争取明年再生一个。
“妈，我去就行了，您歇会儿。”
二毛抢先一步去了厨房。
到了厨房，他先往皮罐里加了一点水，然后开始刷牙洗脸。
托了媳妇儿坐月子的福，早饭吃得是鸡汤面，一碗香喷喷的鸡汤面下肚，整个人很快就热乎了起来。
吃完早饭，他去大队上逛了一圈。
等到回来的时候，看到家门口停着一辆小轿车，他赶忙进门一看，果然看到了他姥姥和小姨的身影。
“姥姥、小姨，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我们也是刚到不久。”
许玉叶笑着回答道。
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缎面棉袄，领口露出浆洗得雪白的衬衫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后脑勺挽成一个整齐的发髻，整个人显得精明干练。
许江氏裹着一件崭新的羊剪绒皮袄，那是三毛从东北寄回来的上等货，帽子边缘镶着柔软的狐狸毛，把她那张布满皱纹却依然精神的脸庞衬得格外慈祥。
老人家一把拉住了外孙的手，认真打量了一遍，浑浊的双眼里满是欣慰与骄傲：“瘦了，姥姥知道你当了副书记，工作忙，但身体也不能忽略了，只有身板硬朗才能扛得住事儿！”
“姥姥，您放心，我身体好着呢！”二毛躬扶着老人家坐下，任由那双布满老茧却温热有力的大手摩挲着自己的手背。
许玉叶连忙插嘴道：“可不是嘛！娘，您瞧见没？卫民现在这做派，那就是标准的国家干部！再瞧瞧这院子，修得真好，比城里住得还要宽敞！”
“这院子确实不错，比咱们家好多了。”许江氏不由得羡慕道。
论条件，他们老许家在村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家里住的是青砖大瓦房，可跟外孙这边一比，差距就出来了。
“他姥姥，这都是托了国家的福气，国家政策好啊！”
胡母满脸笑呵呵道。
附近十里八乡，现如今就属他们大队生活条件最好，家家户户不仅有崭新的四合院住，还能在家门口工作。
这日子，比城里人还要舒服。
一番寒暄后，二毛指着大门口的小轿车询问道：“小姨，这车哪来的？”
“我借的，你姥姥年纪大了，挤公交车太辛苦了。”
许玉叶回答道。
“小姨，你什么时候学会开车的？”
二毛惊讶道。
他自己也是前不久才学会的。
许玉叶不以为意道：“去年就学会了，我们单位有好几辆小汽车，我跟你大嫂一起学的。”
“他小姨真有本事，我们大队这么多人，都没几个会开车的。”
胡母随口恭维了一句。
听女儿说，这个小姨也是个厉害人物，又是作家，又是编剧，还是棉纺厂托儿所的所长，每个月工资都有两百多块钱，比女婿工资高多了，唯一的不好就是不结婚，到现在还是一个人。
许玉叶笑着摆摆手，谦虚道：“开车很容易学的，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
陪姥姥聊了一会儿天，二毛便进厨房做饭去了，待会儿中午，老丈人一家和二爷爷一家，都要过来吃饭。
午饭很丰盛，在这个凭票供应、粗粮为主的年代，二毛家的饭桌上却摆满了细粮和各种美味佳肴。
从片场集市上买回来的十斤猪肉，做了红烧肉、糖醋排骨和四喜丸子；小姨带来的狍子腿被切成厚片，炖了山药；家里屋檐下挂着的野味和干蘑菇，做了满满一大锅火锅；还有一盘清蒸大虾，是二毛托关系搞来的沿海特产。
主食则是白面馒头和胡母亲手擀的鸡蛋挂面，摆了满满一大盆。
席间，气氛非常热烈。
许玉叶说起单位的成绩，言语间满是自豪：“今年我们'梦工厂'挣了足足一个亿，比去年翻了好几倍。”
“一个亿？怎么会有这么多？”
二毛彻底惊呆了。
其他人也都是目瞪口呆，一个个怀疑自己听错了，像李来福这样文化水平不高的，甚至弄不清到底是多少钱。
要知道，在这个月工资几十块的年代，一个亿，那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功夫熊猫2》的总票房，已经突破三亿美元大关了，年度排名世界第一，另外电影周边也比第一部卖得更好。”许玉叶满脸自豪道。
毕竟这里面也有她的一份功劳。
二毛忍不住感慨道：“真不得了，这利润比整个首都汽车厂都要高。”
众所周知，首都汽车厂是四九城有数的大厂，总员工超过了两万人，去年也不过挣了三千来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