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想说什么。
只见陈升抓着手机贴在耳边,一脸痞气地开口了:
“喂?你能不能滚啊傻比玩意儿?
“你妈把你生出来也是排毒了!
“约炮也要带上别人?
“你是缺德事做多了想找个垫背的挡雷劫吗?
“恶不恶心贱不贱呐?”
话音落地,原本还嗡嗡作响的教室,顷刻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刷题的停了笔,聊天的闭了嘴,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陈升身上,眼神里写满了惊骇。
辛茹羽整个人都傻了,半张着嘴,瞳孔因极度的震惊而剧烈颤抖,像是一只目睹了同伴被饿狼撕裂的小白兔,除了颤抖,再无其他反应。
打破这片寂静的是金超杰,他义愤填膺地从座位上蹿了起来,大步冲到柳雨霖位置上,一把夺过陈升手里的手机:
“陈升你突然骂人干嘛?是不是有神经病?”
“不爽而已。”
陈升懒洋洋地靠回椅背,随意且不知悔改的模样,在金超杰看来简直是嚣张到了骨子里。
他彻底被激怒了:
“你这个行为太恶劣了!不吃个处分都对不起一班的名声!我现在就去告诉班主任!”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辛茹羽有点懵,等她反应过来时,金超杰已经把手机放她桌上,然后气冲冲走到了后门。
“等一下数学课代表!”辛茹羽急忙站起来,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试图拦下这泼天的大祸。
金超杰根本不听,径直往外走。
可他刚踏出后门半步,步子却猛地刹住了。
秦纤云正站在后门门口,没有进来。
也不知道她在门口听了多久,冷白皮的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剪水秋瞳深邃如墨,正冷冷地扫视着场内的闹剧。
金超杰脚步一顿,想了想,义愤填膺地对秦纤云告状:
“班长,陈升当众欺负辛同学,你真得管一管吧?”
秦纤云没搭理他,只是迈着均匀而沉稳的步子,踩着众人的视线,不紧不慢地走到辛茹羽桌边,淡淡地瞥了一眼那台还在屏幕闪烁的手机。
旋即,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不可置信的举动——
她没收了辛茹羽的手机。
辛茹羽彻底凌乱了,大脑像是被高压电过了一遍,短路得厉害。
她张着嘴,想解释,又想道歉,可看着秦纤云那副公事公办的冷脸,嗓子眼儿里硬是没挤出一个音节。
而秦纤云没有感情似的地开口了:
“学校规定,在校期间不能玩手机。”秦纤云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却透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所以你的手机先放我这保管了。”
被秦纤云没收过手机的同学注意到,秦纤云这回并没有说“放学给你”,看样子后果有些严重。
谁也不想惹怒班长,于是在吃完瓜后,纷纷收回了视线,三两成群小声讨论起来。
金超杰见状,更加愤愤不平了。
秦纤云竟然助纣为虐!
和陈升蛇鼠一窝!
我必须告诉班主任。
想罢,他毅然往办公室走去。
辛茹羽这会儿思绪、情绪都有些凌乱。
这台初二期末考了年级第一才从父母那赢来的手机,虽不是什么昂贵的旗舰机型,却是她试图挤进社交圈子唯一的入场券。
她怯生生地看向班长秦纤云,试图用道歉换回这次犯的错。
然而,素来冷淡的秦纤云,此刻的声音更像淬了冰:
“不行。”
这两个没有任何人情味的字地从秦纤云嘴里说出来,本该是令人胆寒,令人沮丧,令人懊悔的。
可是辛茹羽却惊愕地发现,自己竟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为什么?
我为什么会有这种庆幸的感觉?
不只是现在。
刚刚,何曼的声音被陈升掐断的那一瞬,手机被秦纤云抽走的那一瞬,她本以为心会像被剜掉一块。
可没有。
她只是呆了一秒,随即像是站在深水区的人,忽然被抽走了最后一块踩脚的木板。
而那些本该沉下去的,却浮了起来。
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
但这念头仅仅闪现了一刹,强烈的负罪感便紧随其后,如同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的胃,翻搅得她想干呕。
何曼是第一个夸她的人,第一个拉着她一起玩耍的人,是当年她在那个偌大教室里唯一能称作“朋友”的人。
可为什么,当陈升对何曼说了那些刻薄难听的话,当秦纤云冷冷地收走手机,她想到的不是替何曼争辩,而是——
终于可以不用再听消息提示音了。
她在庆幸这种剥离。
一时间,强烈的背德感和罪恶感,宛如一支圆规,洞穿了她的心脏。
她觉得自己卑劣极了。
卑劣得不配站在一班的日光灯下。
好心痛。
日光灯把她的影子打在试卷上,眼泪在她甜美的脸蛋上横冲直撞,接二连三地坠落下来,洇开一条深色水痕,像一枚早已生锈、变形的一字夹。
不再能夹住松散的碎发。
她再也无法压制那股几近崩溃的情绪,在大声啜泣破喉而出之前,猛地起身,一边低着头抹着眼泪,一边朝教室外跑。
陈升见状,轻轻叹了口气,随手合上装模作样的语文教材,起身追了上去。
辛茹羽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只是凭感觉一味地奔跑着。
不知不觉就来到了操场,可能因为这是她唯二熟悉的地方。
她蜷缩到空荡荡的观众席一角。
火烧云染红天际,鲜红的夕阳将她温暖地笼罩。
她的眼泪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
陈升看着她的背影,阳光把女孩的影子拉得细长,像是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
但最后他只是沉默地站着。
因为他知道,这一刻的哭泣不是为了失去,而是为了那个在虚伪的废墟里悄然萌芽的、名为“自我”的怪兽。
“陈升?”辛茹羽忽然叫了他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
还是被发现了。
陈升抿了抿嘴角,走了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沉默着看了会儿那快要燃尽的夕阳,最后还是陈升开口打破了沉寂:
“……刚才的事,我向你道歉。”
辛茹羽没有回答,只是抱着膝盖,把下巴埋进怀里。
她本该替何曼打抱不平的。
但却没法说出口。
她对陈升有股莫名的信任。
陈升是个很好的人。
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她迟疑了一会儿,扭头看向陈升:
“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我闺蜜吗?”
陈升如实说道:
“没什么高大上的理由,我偷听到了,偷看到了几次你和你闺蜜的聊天,觉得很不舒服,然后没忍住。”
“你觉得……她做得不对吗?”
“说不上来,就是有种不爽的冲动。”陈升望着操场上散步的学生,语气坦然。
闻言,辛茹羽低下头,嗫嚅着开口,声音薄弱得连她自己都不确定:
“那你可能是误会了,小曼她本心是好的,只是可能对这次的cos聚会太过期待了,没有考虑到我的处境……”
“可能从来没有考虑过也说不定。”陈升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这样的人,毫不留情地戳破了这层温情的假象,语气冷得像深秋的晚风。
辛茹羽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找不出任何有力的词汇。
她看着陈升,问出了心底最深处的那个疑惑:
“就算这样,你为什么替我生气呢?我感觉你应该不是那种喜欢出头的人……”
陈升用力吸了一口雨后湿润的空气,看着辛茹羽同样湿润的眼睛,平静地开口说:
“因为我不想生活在一个善良被认为是弱点的世界。”
才勉强止住的滚烫泪水,又盈满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