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渐渐低沉,昏睡过去。
欧若拉看着陷入沉睡的伊文,手指轻轻抚平他皱起的眉角。
她嘴角露出几分温和笑意。
“好好睡吧,你的身体不会辜负你的努力。”
若是伊文没有昏睡,便会发现,此刻欧若拉的神情,温和地如同黎明教会的女神像一般。
那种渗入骨髓的温和,此刻伊文又还能看出几分没节操学姐的滋味?
只是欧若拉并不知晓,沉沉入睡的伊文,正陷入一场奇妙之梦。
与此同时,沉寂在伊文次元袋内,稚子剑的碎片逐渐消融。
恍惚之中。
伊文的梦中世界一片光怪陆离。
浑浑噩噩中睁开眼,伊文看到的,是一张熟悉的脸庞。
那是他的母亲,奥黛丽·奈特。
然而,这位美丽的女士,此时衣袍染血,只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像是一朵快要凋谢的红玫瑰。
他想张嘴呼唤她的名字。
可,话说出口,却变成了:
“你……是谁?”
这一刻,伊文便知道梦中场景为何。
那是于九岁那年复苏,于十岁那年迈向终结的【暴怒】的人生。
此刻,伊文只能发出叹息。
灵王时期,他拥有最强的灵性,却不具备任何记忆,所思所想,皆是取自未来的自己。
每一次潮落,灵性的衰竭反而伴随着部分前世记忆复苏。
九岁这年的第三次复苏,他至少知道了自己叫伊文,隐约记得前世部分记忆,也能去判断当前局势。
温柔的奥黛丽抱着失去记忆后的孩子,轻声地和他说着当前的情况。
那声音太过温和,让局促不安的“他”渐渐放下对未知的恐惧,聆听着母亲最后的轻语。
最终,在稚子茫然的表情中,奥黛丽缓缓闭上了眼睛,像是沉入梦乡的睡美人。
伊文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段人生。
哪怕还不了解情况,但撕心裂肺的痛苦,蔓延全身。
取而代之的,是无力和愤怒。
无言的痛苦,让“他”再也没能入梦。
察觉到他身体出现问题的父亲,带着伊文前往稚子梦教会。
他希望能在庇护稚子之梦的神明的保护下,让他的孩子能不受失眠的困扰。
可惜。
大祭司向稚子梦祈福,呼唤来的力量成功了,也失败了。
说成功,是整整一周都无法入眠的“他”,终于能沉沉睡去。
说失败,是他的梦里,一直不断重复着奥黛丽被血色染红、小心翼翼地抱着他的场景。
选择失眠?还是选择坠入噩梦?
这便是这饱受折磨的一生。
他一度想要终结自己的生命。
从前的沮丧和怒火,让他的情绪如此地不稳定。
然后那天,他拉扯着福克斯爷爷出去玩。
因为,他感觉在家里很窒息。
虽然这一世的父亲尽可能地对他好,但他感觉自己与这个世界是如此疏离。
只是有时,在看到诺拉时,他会隐约想起,前世他好像在黑历史日记里,写过这个主角。
所以,他很喜欢待在那孩子身边。
虽然有时控制不住脾气,但……
好似只有这样,他才能对这个世界多几分参与感。
那股莫名的开心,让他难得地在福克斯爷爷带他出门玩时,在稚子梦教会里,摘下一截树枝。
当时福克斯爷爷的表情有些慌乱,可随后走出的大祭司却笑了笑,平息了此事。
“愿稚子之梦庇护所有纯真的灵魂,孩子,没能拯救你,我们很抱歉。”
温和的神术缓缓渗透到他体内,前所未有的,他感觉自己短暂摆脱了那种万箭穿心的痛苦。
世界开始变得明亮起来。
那一天,他让福克斯去将这一节树枝打磨成木剑。
又花了一晚上,用小小的手,在剑上歪歪斜斜地刻下了【给诺拉】的几个字。
将自己清醒的这一天,送给帮他锚定了人间的那个孩子。
褪去了污染的影响,他看着怯生生的诺拉在接到木剑时,露出了欣喜的神色。
那一刻,他是真以为自己人生迈过了阴霾。
那天晚上,他再次梦到了母亲。
可忽地,一道剑光撕裂了血色之梦,光明照亮了漆黑的夜。
童话妖精温柔地揭开伤痕累累的梦之面纱。
他本能地顺着光的方向走去。
可,那个似母亲又似梦魇的“奥黛丽”,却轻轻地抓住了他的手。
他回过头来,单膝跪在“梦魇”的面前:
“谢谢你这一年伴随我入梦……”
“奥黛丽”愣愣地看着他。
“抱歉,但我现在,该走出去了。”
这一刻,“奥黛丽”松开了手,轻轻推了推他。
就好像是在告诉他。
跑出去!
然后,不要再回来了。
当他再次从梦中醒来,神术的余韵被地狱和深渊的污染粉碎。
他眼中再次凝聚出浓浓的怒火。
他想起来了。
想起自己为何会如此暴怒。
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恨自己眼睁睁看着母亲在他身边离去。
于是空前的暴怒蔓延了这一世。
“希望那孩子不要哭的太厉害了。”他喃喃地说。
无法克制的情绪会扭曲人的本意。
那一天,诺拉抱着剑的手很紧,死活不愿意松开。
可,她太小了。
小到根本没办法阻拦伊文。
哪怕竭尽所能的压制污染对自己的影响,终究还是很难清醒。
说是半疯也不为过。
于是,他抢走了自己亲手送给诺拉的剑,带着那把剑前去父亲的房间。
在那里,他看到了一脸悲色的父亲。
“你要魔化了,父亲。”
“是,看来坚持不了太久了。”
“你也要像母亲那样离开我吗?”
“我……并不想如此,但,孩子,我很抱歉。”
稚子静静地站在那里。
仅存的理智,让他露出了一丝笑容:
“那你还是继续陪着我吧,虽然我也不知道那时的我还是不是我。”
无匹的剑光闪烁。
这一刻,稚子剑刺出了人生中的第一剑。
空前的暴怒化作粉碎真空的力量,从根源上破碎了埃尔文的大部分污染。
虎口上流淌下的心血染红了稚子剑。
他看着那把剑,喃喃道:
“本想粉碎全部的,可看来,现在用掉,那过去的我处心积虑想抵达的未来,就要消失了。”
无限的暴怒本该让伊文成为纯粹的野兽。
但这一刻。
野兽蛰伏起了獠牙,将这把剑的力量送到了过去与未来。
那个孩子静静地站在那里,忽然抬起头看向了另一个方向。
“我知道你在看。”
这一刻,伊文明白,【暴怒】是在和自己说话。
那双猩红的双眼,就好像要留下血泪一般,死死地看着伊文:
“告诉我,成功了吗?”
伊文说:
“一切都如你我所愿。”
稚子笑了:
“那……这便是我斩向死敌的最后一剑。”
“记住我的无力和愤怒,然后……”
“越过我的尸体,前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