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来来,今天有酒有菜,可别站在门口,让外人看了,还以为我们坎贝尔家族如此失礼呢。”
坎贝尔公爵让伊文来到他身边坐下。
“看到您安好,我倒也安了一份心。”临到关头,伊文反而平静了不少,“您要出了事,那事情会很麻烦。”
坎贝尔公爵眼中多了几分笑意:
“听你这意思,你关注我,只是因为我那不听劝的孙女咯?”
“多少有一点吧。”伊文平静地说,“毕竟我又不图坎贝尔家族的东西,只是希望她别难过。”
“他们都说你是稚子梦之后最强的灵童,想来在你预知的未来里,我的结局不太好啊。”
“你死了。”
坎贝尔公爵眼中多了一丝错愕,沉吟片刻后说:
“那,那个傻孩子呢?”
“她去冲击斯翠海文了,因为学院那里有能够救活你的秘宝。”
“这可真是符合她的性格。”
“我还以为你会说小维太莽撞。”
“只是在遇到了关心的人后,关心则乱罢了,坐。”
伊文没直接坐下,反倒是先给坎贝尔公爵倒了杯酒。
坎贝尔公爵若有所思。
他对伊文的印象,还停留在几年前那个忽然杀到家中,要求见维罗妮卡一面的小鬼头上。
该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吗?
那孩子也好,伊文也好,都是如此。
甚至跟他厮混在一起的小胖子也是。
公爵只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是老了。
以至于觉得这些孩子的行动,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笨拙和生机勃勃。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伊文:
“难怪上边前段时间来找我问了那么多事,查的这么详细,我还以为是我犯了什么重罪呢,原来是你透露的情报吗?”
“您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伊文眨了眨眼。
公爵将伊文倒的酒一饮而尽,然后说:
“谨慎点好,谨慎点才不会那么容易被人抓着破绽。”
伊文点点头。
其实黑历史日记里记载的坎贝尔公爵的死有诸多疑点。
一来,死的太干脆了。
纵使失了肉身,也不该那么容易死去
二来,以老东西们的计谋,察觉到阴世镜的异常,按理说没那么容易上当。
但今天和公爵接触,他多了几分猜测。
他沉吟片刻,复道:
“您觉得如果家族中的叛徒没被揪出,他们会做什么?”
公爵淡淡地说:
“那小子被我教的太好了,大概会毫不犹豫的去杀掉维罗妮卡吧。”
“当然,放眼整个赛里斯,都没有人真正接触过摆脱龙狂诅咒的龙噬者。”
“他的谋划一定会付诸东流。”
“你那阴世镜确实是至宝,赛里斯神性大地的压制,让等闲人想直接撕裂空间逃遁而去近乎不可能。”
“但你那东西就不一样,几乎无视了神性大地的束缚。”
“那小子的性格,怕是察觉计谋败露,便会毫不犹豫舍弃肉身离开。”
“我的话,大概会想将他带回来,亲自处理吧。”
坎贝尔公爵说这话时,语气中没有半点波动。
伊文知道,公爵说的那小子,便是维罗妮卡没冒出来之前,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任家主的继承人。
这等继承人,能够在公爵府的斗争之中存活下来,多是老谋深算之辈。
从实力到能力,绝对有机会继承家主。
奈何,天才遇上了挂逼。
以龙噬者的特性,先不说成长速度,就说同等级之下,龙血生灵会被死死压制。
就这一点,就注定了那位被处死的继承人,是不可能彻底掌握家中权势的。
便是维罗妮卡无心争锋,他怕是也坐立难安。
就算是现在不动手,以后也会动手。
没有一个皇帝会允许王爷陈兵百万,能与皇帝相互抗衡。
而公爵府掌握的次级世界和拟造大陆又何止一个两个?
这等利益催生出的野心,足以让任何一位野心家动手。
所以,黑历史日记里,那一位大概是真对小维出手,又被击退,这才夺路而逃,准备脱离家族。
甚至人家早早就做了后手,防着坎贝尔公爵不顾风险穿越阴世镜……
至于为何追上去?
正如公爵所言,谨慎才不会让人抓住“破绽”。
“你觉得什么是我的破绽呢?”公爵忽然开口。
“维罗妮卡……以及被处死的那一位。”
“我忽然觉得,她看上你这事果然太危险了。”
这一刻,伊文明白了他的意思。
公爵因为疼爱维罗妮卡,见到她被重伤,前去追击那位叛逃者是真。
但希望将叛逃者带回来处理,同样是真。
也是。
哪怕是一条狗,养久了也会有几分感情。
从小教导起来的继承人,公爵又怎么忍心过分苛责?
怕是将其带回来,关押在次级世界中虚度一生,也好过他成为叛徒。
毕竟……
真当这一次叛逃后就安全了?
引得深红龙座下场,还不是一个死。
公爵认为维罗妮卡更适合成为家主,但也没想因此要了前第一继承人的命。
可万万没想到,公爵将对方教得太好了。
这份心情,反而成了他穿越阴世镜,被无名组织的人围猎的致命破绽。
伊文轻声说:
“我和小维并非你想象中的那种关系。”
“你和我那孙女同骑一匹马回来,现在和我说这个?”
“我那是……”
“没办法拒绝那孩子吧?你心软了啊。”
“我知道。”伊文很平静地说,“我与她的关系有些说不清,我也……看不分明。”
“是看不分明,还是有道德束缚?”
“……”
“我也不想问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只看具体行动,这双眼睛看到的,比你和我说的更直观。”
伊文自嘲:
“倒也是,任谁来,怕是都说不清楚,但我还是那句话,无论未来如何,我并不后悔。”
“再给我倒一杯。”老人冷哼一声说。
伊文上前,给他倒了满杯。
公爵先喝了半口,然后才说:
“你可知当年我为何欣然允诺,将你救下那孩子的事瞒下来。”
伊文思索片刻,给出了一个很残忍的答案:
“顺水推舟,见我不愿暴露,便瞒下此事,哪怕日后多有回馈,也不让我和小维多沾上关系。”
坎贝尔公爵望着杯中酒,轻声说:
“如果维罗妮卡不是龙噬者,只是一个普通的公爵家的小姐,她未必能活得如此自由。”
伊文点点头。
公爵家早年对维罗妮卡放纵的根源,在于认为她会早夭。
没有人会对一个早夭的公爵家的小姐要求什么。
说残忍点,导致原定继承人袭击维罗妮卡的根源,也在于此。
“很可笑对吗?”公爵说,“我对那孩子的溺爱,起源于她将走向命定的死亡。”
伊文没吭声。
公爵这等老贼,哪那么容易放下心防。
是小维要死了,所以他才不介意违反常态,对小维多几分关爱。
后续越发怜爱维罗妮卡,那是另一回事。
若他的女孩早早死掉,那场公爵家的叛乱根本不会发生。
可当维罗妮卡摆脱龙狂诅咒,一切性质就变了。
尤其当公爵允许维罗妮卡参加继承人考验……
想想看吧!
如果你是维罗妮卡的竞争对手,你看着她时是什么感受?
能够碾碎自己的天赋。
眼看着要超越自己的实力。
从小受到家族的宠爱。
这一切汇聚在一起,维罗妮卡的对手怕是比李二的嫡长子李承乾都委屈。
这不发动玄武门继承制才怪呢。
但维罗妮卡错了吗?
她当然也没错。
伊文深知,维罗妮卡的梦境里,她渴望的是平凡而快乐的人生。
可她为何要卷入继承人之争?
因为维罗妮卡不是傻子。
她不参与进去,自己那帮兄弟姐妹还能放过她不成?
在她之前,又不是没有兄弟姐妹在斗争中死亡。
难道还指望他们放过自己不成?
真以为是凯尼斯公爵府两兄妹过家家似的继承人斗争吗?
所以她只能争!
坎贝尔公爵对维罗妮卡多几分疼爱错了吗?
在家里人看来,这恰恰说明公爵还维持着生而为人基本的温情,而不是冷酷的政治机器。
只能说,坎贝尔公爵府就是小天家。
有的时候,拥有感情是一件很奢侈的事。
公爵轻声说:
“她要是个正常的孩子,我不会允许你们走的这么近,毕竟还得考虑她未来的婚嫁。”
“可她偏偏是龙噬者,为了家族,我必然要将她送上家主的位置。”
“无论出于前者还是后者,我都想隐瞒你的存在,或者说,将你对那孩子的恩情转嫁到家族之上。”
“你,可会怨我?”
“九死一生救下童年玩伴,却得到她家这样的回应?”
伊文轻笑了一声:“您搞错了一件事,我救下维罗妮卡,是因为我和她的关系不容许我看她陷入困境,至于公爵府怎么看我……与我何干?”
“这就是我为什么没阻止你的原因。”公爵淡淡地说。
伊文笑了笑。
见伊文失笑摇头,坎贝尔公爵一言不发。
“您老也真是个口是心非的主,若真不管不顾,早前我袭击赛琳娜,你们撒手不管,哪还有现在的麻烦。”
坎贝尔公爵眯了眯眼睛:
“你可知,上一个摆脱龙狂诅咒的龙噬者是什么情况吗?”
“不知。”
“祂登上了四阶,这些年,疑似正在冲击五阶,祂是上头怀疑的无名组织幕后带头人之一。”
“难怪了。”难怪公爵有些下定不了决心。
且不说对方是否真是无名组织的带头人,就这份境界,恰恰说明了解放限制后的龙噬者有多难缠。
公爵定定地看着伊文:
“她能走的很远,远到可能是我这辈子都看不到的风景。”
伊文知道他意思。
未来家主很可能心有牵绊,先天便是个大破绽。
正常培养公爵家的家主,是不会留下这种破绽的。
但现在再说这些有些晚了。
伊文又何尝不觉得无语?
他感觉自己风评被害。
龙心改造手术那操作,起先伊文还闻不出味来,现在怎么可能没反应过来?
有些超凡仪轨,天生就被赋予了特殊意义。
在尼米兹王室,是“赋予他人王血特性”。
在坎贝尔公爵府,是“深红龙座主导的龙心改造手术”。
这两个手术,都带着点暧昧味道。
甚至可以说,正常这类仪轨,本来就该是有着特殊关系的男女情侣才会弄出来的。
“说实话,我现在也很尴尬,毕竟您应该知道,我是有女友的。”
“知道,尼米兹那位来留学的王女嘛。”
“所以……”
“但不影响诺拉·凯尼斯是你的情妹妹,更不影响黎明女神欧若拉当你的玩偶学姐。”
草。
哪个不长眼的将学姐黑历史透露出去了?
不过想了想,伊文也反应过来。
欧若拉复活之事,相较灵王的隐秘要小很多。
坎贝尔公爵本就和学姐同一境界,多少也该听到点风声。
更别说公爵有心调查之下,怕是学姐很难藏。
最重要的是……
尼斯洛克被当成超级兵补掉了!
见伊文本来漫不经心的表情多了几分尴尬,坎贝尔公爵嗤笑一声:
“看来情感问题有些没处理好啊。”
“托您的福,我现在更混乱了。”
伊文说这话时,语气里难得带上了几分苦恼。
他给自己倒了杯酒,举起来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却烧不尽心中的乱麻。
公爵看他这副模样,反倒露出笑容,带着几分长辈的促狭:
“混乱?我看你心里清楚的很。”
伊文放下酒杯,沉默良久。
清楚吗?
他扪心自问,维罗妮卡确实在他心中占据了很重要的分量。
她的一颦一笑,她的倔强与脆弱,都深深刻在他脑海里。
可若说不清楚,他又确实暂时无法将这份感情定义为爱情。
他对诺拉,是少年慕艾的心动,是两世重逢的喜悦。
他对赛琳娜,是人生得与她初见,甚是恋恋不舍的感情。
欧若拉……
学姐的事已经够让他头疼了。
那层纱窗纸捅也不是,不捅也不是。
咱们的黎明女神倒是坦然得很,反倒是他有些畏首畏尾,怕辜负了什么。
“你可别打趣我了。”伊文无奈道,“我和小维的事,真不是您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公爵带着几分不依不饶。
“朋友。”
“那我问你,倘若维罗妮卡此刻遇到危险,你会不会去救她?”
“会。”伊文毫不犹豫地说。
“倘若她伤心难过,你会不会想尽办法逗她开心?”
“……会。”
“倘若有人要娶她,你会不会在意那个人配不配得上她?”
伊文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公爵笑道:“怎么不继续说了?”
“会在意。”伊文终究是说了实话。
“所以你还想将她当朋友?”公爵嗤笑一声。
他活了这么多年,什么小情侣没见过。
这小子,还想跑他这装大尾巴狼!
伊文被堵得哑口无言。
他自己都说不清这种心情算什么。
最尴尬的局面出现了。
友情以上,恋人未满。
其中还夹杂着两个在血与火之中,彼此托付过性命的男女的羁绊。
公爵见他神色波动,停了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我准备让她成为你的未婚妻。”
“什么?”
伊文猛地抬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公爵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你没有听错,我说我想把维罗妮卡许配给你。”
“我有恋人……”
“我知道。”公爵不紧不慢地说,“但那又如何,人家尼米兹又不是一夫一妻制。”
“再说了,在半神级以上的存在眼中,悠悠岁月,有的是时间让你们相处。”
“哪怕进一步放低角度,等你们成了半神,大不了走番邦嘛,到了那时,赛里斯的一夫一妻制还能拦得住你们不成?”
“您作为公爵,和我说这些合适吗?”
“且不说合不合适,我就当你真对我家孙女无意,但问题是,她有意。”
“……”
这就是伊文为什么不想来公爵府的缘由。
思及女孩冰冷的面庞下偶然绽放出来的温柔,他本就有些摇摆不定。
怕是维罗妮卡先前找了理由离开,也是隐约察觉到他心思。
公爵不知该如何评价眼前这小子。
他身上似乎有什么秘密,连上头都出手遮掩。
公爵觉得秘密再大也大不过龙噬者。
所以他是真没太看重那小子的隐秘。
“我挺喜欢你的性格。”公爵好笑地说,“说实在的,坎贝尔公爵府的规矩从深红龙座先祖,一直延续至今,皆以严苛出名。”
“但我厌倦了这种严苛,更厌倦了兄弟姐妹之间的相互厮杀。”
“现在已经不是战时,不需要用最快的手段筛选出合适的继承人。”
“我觉得没有必要延续先祖的那种决策。”
“若非如此,你觉得我真只是单纯见那孩子,才给予怜爱吗?”
“你的所言所行,外界众人皆有见证。”
“为拯救养妹而不惜背一世之骂名。”
“为美尼亚伸张正义而不惧险阻。”
“为避免做减求空后新生的陆沉区不被毁灭,又不惜冠军之名悍然出手……”
“你大概不知,家里那帮小辈,格外排斥维罗妮卡与人订婚。”
“一来代表他们竞争家主再无机会。”
“二来谁能保证有外力相助,大局已定的维罗妮卡会不会大肃清。”
“唯独听闻是你,他们口风才有所松动。”
伊文:“???”
什么叫唯独是我,口风才有所削减?
难不成他们觉得我和小维订婚,他们就不会挨锤了?
坏了。
难道我的风评,已经有口皆碑了?
公爵又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