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脸上的坏笑在伊文眼中有些刺眼。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虽然我很乐意看你倒霉。”
他往后一靠,翘着二郎腿,语气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你以为我想来传这个话?父王点名要见你,我也很无奈啊。”
伊文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尼米兹王,西奥多·弗拉基米尔。
赛琳娜的父亲。
这个名字他在赛琳娜口中听过无数次,每一次都伴随着她骄傲又无语的语气。
骄傲,是因为那是她父亲,是统治尼米兹联邦两百多年的王者,是三阶中的三阶,是星之血河在人间的代行者。
无语,是私底下里这位尼米兹王确实很没有王者风范,考虑到他在赛琳娜母妃那边的态度,甚至有点没脸没皮。
爱屋及乌,赛琳娜自然成了最受宠的孩子。
某种程度甚至到了毫无底线的地步。
若非如此,赛琳娜也没办法肆无忌惮的拒绝王室规矩,大摇大摆的跑到赛里斯读书。
虽说她不是没学过礼法,但大多数时候,她能在所有人面前宣称“我就是礼法”。
那么问题来了——
一个宠女儿宠到没边儿的国王,在得知自己女儿被某个臭小子“拐走”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伊文觉得自己大概能猜到。
理查德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银色圆盘,放在桌上,推到伊文面前:
“这是通讯器,我现在点开。”
银色通讯器被激活,一道光幕从中央升起,悬浮于半空中,画面变得清晰起来。
那是一间恢弘的殿堂,王座高悬,两旁的立柱上缠绕着暗红色的藤蔓,藤蔓上开着不知名的花。
王座上,一个男人靠坐在那里。
金色的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面容冷峻,线条硬朗如刀削。
他穿着深色的礼服,领口别着一枚血红色的胸针,那胸针的形状像一滴凝固的血液。
“这是我父王,旁边的是赛琳娜的母亲四王妃。”
理查德拍了拍伊文的肩膀:
“这是你的小命,加油,别怪我没提醒你,父王今天心情不太好。”
“为什么不太好?”
“你觉得呢?”理查德指了指门外,“我那妹妹这几天可没少和他闹别扭。”
说完,理查德光速开溜。
临走前,还随手带上了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
伊文将目光看向光幕。
伊文最先注意到的是那双眼睛。
那是和赛琳娜一模一样的暗红色,此刻正盯着他,带着淡淡的审视和冷峻。
这便是西奥多·弗拉基米尔。
尼米兹的王。
他没有说话。
伊文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在光幕的两端对视,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最终,伊文开口说:
“见过尼米兹的太阳。”
西奥多沉吟片刻,终于开口:
“你就是伊文·凯尼斯。”
没有疑问,只有陈述。
伊文微微颔首:“是,陛下。”
“赛琳娜的眼光,比我想象的要差。”西奥多淡淡地说。
没等伊文回话,他又继续道:
“不过那孩子向来如此,小时候喜欢养猫,养了三天就嫌弃掉毛,丢给了我。”
“后来喜欢画画,画两个月又嫌弃画师教导得太按部就班,又让我将人辞退。”
“再后来喜欢过一段时间剑术,我教她练了半年,她觉得不合适,又放弃了。”
西奥多顿了顿,那双相似的眼眸盯着伊文,说:
“就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被她丢掉。”
然而,伊文却忽然笑道:
“陛下,赛琳娜的那只猫现在还活着吗?”
西奥多愣了一下,语气里多了几分古怪:
“活着,它可比你轻松,现在胖得像个球。”
“那赛琳娜画的画呢?”
“在画廊里挂着。”
“难怪我说赛琳娜近身使用魔法时,有用剑的痕迹,原来是您教的。”
“所以你想说什么?”
伊文大大方方地迎着尼米兹王的目光,说:
“我的意思是,有些东西赛琳娜丢给您照顾,那是她认为自己父亲值得托付。”
“而有些东西,注定会在她生命中留下痕迹。”
伊文声音柔和了几分:
“而现在,她已将自己的专注,投入到了鲜血与塑能学派魔法的事业上,并将在漫长岁月里贯彻始终。”
言下之意是,她和他也一样。
光幕那头,西奥多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双眼眸里稍微多了几丝柔和。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传来。
“你这么说,是想说我女儿看中你的原因,是你值得托付?”
那女声很温和,带着一丝笑意。
伊文看向那名女子,深金色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她的面容和赛琳娜有几分相似,却带着几分被岁月打磨的温润。
她穿着便装,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起来像是刚从花园里散步回来。
那是四王妃,阿德琳·海耶斯。
赛琳娜的母亲。
西奥多说:
“阿德琳,我正在和他说话。”
“我知道啊。”阿德琳理所当然地在西奥多旁边坐下,“我又不是聋子,但我女儿的事,我这个当母亲的还不能听一听了?”
西奥多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冷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伊文心中偷笑。
显然,尼米兹王拿四王妃没辙。
阿德琳将茶杯放在桌上,看向光幕里的伊文,目光温和。
“孩子,别紧张,他就是嘴硬心软,不会吃了你。”
“我没有嘴硬。”西奥多闷闷地说。
“好好好,你没有。”阿德琳拍了拍他的手背,敷衍得像在哄小孩。
然后她又看向伊文。
“赛琳娜给我发了很多消息,说了很多你的事。”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她说你煮的粥很好喝。”
伊文愣了一下。
“就是普通的白粥。”他说,“加了一点海鲜。”
“她不怎么爱吃海鲜。”阿德琳说。
“您说错了。”伊文说,“她只是觉得吃海鲜麻烦,所以我处理海鲜时尽可能让她吃的简单。”
阿德琳的眼睛亮了一下。
西奥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单独给她煮粥?”他的声音冷了几分。
“我们在一起吃饭的时候,我会多做一份。”伊文如实回答,“她自己吃的不多,但喜欢看我吃。”
“我可不记得我女儿有这习惯。”
“可能是觉得看我吃更有胃口吧。”伊文说,“就是有时候太赖在厨房看我做菜了,我都不好赶她出去。”
西奥多脸色更黑了。
这小子在挑衅他啊!
阿德琳却笑了起来。
她侧过头看向西奥多:
“这孩子还不错,比你当年强多了,你当年追着我去下界,做的那饭……啧啧,后来都是我来做了。”
“我没有。”西奥多否认。
“真的吗?”
西奥多不说话了。
在外人面前不能多给他一点面子吗?
伊文看着这一幕,心情有些微妙。
这位尼米兹的王,在妻子面前,似乎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可怕。
难怪赛琳娜先前和他说,就算真见面,也不用太操心。
【会有人帮忙的。】
阿德琳又转过头来看向伊文:
“你和赛琳娜,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直接到伊文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西奥多声音提高了几分:
“阿德琳,这个问题……”
王妃一脸无辜地说:
“怎么了?我就问问咱们女儿的事,难道我还不能知道了?”
西奥多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阿德琳又看向伊文,等待他的回答。
伊文感觉这问题不太好回答。
总不能当着人家父母的面,说你女儿这段时间晚上天天被凿的掉小珍珠吧?
那样说赛琳娜会觉得很丢脸。
所以伊文斟酌了一会才开口说:
“我对她是认真的,一个尊重我,支持我,也……需要我的女孩,我没理由不喜欢。”
“当然,具体情况,是我俩的私事。”
“如果赛琳娜愿意告诉您,她会说的,在这一点上,我就不代她多说了。”
阿德琳的眼睛更亮了。
西奥多则皱着眉,虽然依旧在盯着伊文,语气也很冰冷。
但……比先前少了几分尖锐。
“倒是个会说话的。”
阿德琳又拍了拍他的手背:
“行了,他比你当年强好吧,你当年但凡会说这种话,我也不会……”
“停,别说了……”
西奥多脸上带上一丝尴尬。
莫名的伊文想起赛琳娜先前吐槽的,说她父皇和母妃就是那种丢她面前都不带看的“他追,她逃,她插翅难飞”的剧情。
就……很霸总,很狗血。
像是活在旧时代的遗老,赛琳娜这种新青年看不下去哈。
他本来觉得有点夸张,但现在感觉……
不好评价。
阿德琳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双手交叠在膝上,看向伊文的目光变得更加柔和。
“孩子,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说实话。”
“您问。”
“你对我们赛琳娜,是真心的吗?”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直接,也比刚才那个更难回答。
不是因为答案难说,而是因为这个问题背后,藏着一个母亲对女儿最深的担忧。
伊文看着阿德琳的眼睛。
如果说赛琳娜是从父亲那继承了瞳色,那便是从母亲那继承了眼神。
伊文轻声说:
“是,是真心的。”
“为什么?”西奥多插话说,“你看上她什么?她的身份?她的天赋?还是她那张脸?”
伊文摇摇头:“都不是。”
“那是什么?”
“喜欢她不需要理由。”伊文轻笑了一声,“您应该问我,我有什么理由不喜欢她。”
过了好一会儿,西奥多终于开口:
“你这嘴皮子,确实比我当年强点。”
阿德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孩子还不错,对吗?”
“我没说他不错。”西奥多板着脸,“我只是说他嘴皮子厉害。”
“嘴皮子厉害也是本事。”阿德琳理所当然地说。
“行了。”西奥多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冷淡,“客套话就不必说了。”
这一刻,这名王者褪下了先前温情的面纱,看着伊文的眼神里带上了冷傲:
“不管你对赛琳娜是真心的还是假意的,要是让她掉下眼泪,你自己看着办吧。”
伊文咳嗽了一声:
“那不行?”
“你还敢讨价还价?”
“真不行。”
西奥多的眉头拧了起来,片刻后,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多了几分狰狞:
“让她伤心,有你好看。”
“这个我记着了。”
“行了。”西奥多摆了摆手,“去忙你的事吧,别以为过了我这关路就好走,你们之间的麻烦多了去了。”
“我会的。”
光幕暗了下去。
通讯结束。
伊文坐在桌前,看着那个银色的圆盘,长出一口气。
然后他站起身,推开门。
理查德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到伊文出来,挑了挑眉。
“怎么样?”
“还行。”伊文说,“你父王没我想象中那么可怕。”
理查德嗤笑一声。
“那是因为四王妃在,怕是赛琳娜担心你被刁难,专门喊她去帮忙的。”
四王妃不在?
天知道自己那位冷酷的父王,对伊文会是什么态度。
“行了,我也不在这里多逗留了,塞尼亚政府这边的事,你们自己也悠着点,这里局势有点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说着,理查德便摇着头离开了。
见理查德离开,伊文才转头看向另一处拐角:
“他都跑了,你还藏起来干什么?”
话音刚落,赛琳娜的头便探了出来。
女孩嘿嘿一笑,跑上前来说:
“怎样?家里没有为难你吧?”
“还不错,至少第一次见面应该没有给你丢人。”
“看样子母亲那里没少帮忙啊。”赛琳娜认真地说,“不然就以父王的脾气,你怕是要遭罪了。”
伊文恬不知耻地说:
“岳母那边看起来挺喜欢我的。”
赛琳娜轻哼一声:
“毕竟母亲对长得好看的人都会温和三分,要不是这样,就父王那脾气,他还真未必能将母亲带回王室。”
伊文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能对外说的吗?”
“反正你自己知道就行。”赛琳娜笑嘻嘻地挽住伊文的手,拉着他往回走,“紧张了?”
“有一点。”伊文实话实说,“毕竟是第一次见你父母,还是以这种形式。”
“父王那人就那样,嘴硬心软。”赛琳娜撇撇嘴,“你别看他今天板着脸,其实回去之后肯定又要念叨你。”
“念叨我什么?”
“念叨你不够高,不够壮,不够有气势,配不上他女儿。”
赛琳娜模仿西奥多的语气,压低了嗓音:
“那个赛里斯的小子,看起来不像能照顾好我女儿的样子。”
“那你呢?”伊文笑着说,“会担心我吗?”
“你猜。”她狡黠地眨了眨眼。
伊文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
“你这丫头,越来越会卖关子了。”
赛琳娜躲了一下,没躲开,干脆把脸埋进他怀里,闷闷地说:
“谁让你昨天那么对我。”
伊文的手顿了一下。
“昨天……”
“昨天的事,你别想抵赖。”赛琳娜抬起头,脸颊微红,“我到现在腿都是软的。”
伊文低头看着她,那双眼眸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兽。
显然,某人并不是真觉得他过分。
毕竟……
本就是某人有意纵容的结果。
他伸手帮她把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耳垂时,女孩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还疼吗?”他问。
赛琳娜咬了咬嘴唇,没有回答。
廊道里很安静。
窗外的光投在两人身上,在墙壁上绘出孤独的影子。
她伸手拉住伊文的衣领,把他往下拽了一点。
“你低头。”她说,“你最近是不是又长高了?我还得踮起脚尖。”
伊文顺从地低下头。
赛琳娜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然后她退开,脸颊更红了。
“就这样?”伊文挑眉。
“那你还想怎样?”赛琳娜瞪了他一眼,声音却软得不像话,“大白天的,你收敛一点。”
伊文没说话,只是揽住她的腰,将她抵在墙上。
“喂——”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赛琳娜的双手抵在他胸口,起初还想推,但很快就没了力气。
那双手渐渐攀上他的肩膀,紧紧将他抱在怀中。
良久,伊文才松开她。
赛琳娜靠在他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颊绯红,眼眸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你现在越来越爱使坏了。”
“什么?”
“明知故问。”赛琳娜在他胸口锤了一拳,力道轻得像挠痒,“你是不是觉得,反正母亲那边已经认可你了,你就可以放肆了?”
伊文握住她的拳头,低头在她指节上亲了一下。
“我只怕你不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