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宴席进行到中途,酒酣耳热之际,陈源放下酒杯,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郭前辈,怀远前辈,郭氏诸位。陈某此番前来,除了拜访,亦有一事,此事关乎剑南道万千黎民,想与郭氏诸位商议。”
殿内原本和谐的气氛,随着陈源这句话,骤然凝滞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陈源身上,不少人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
郭岱山身为郭氏的最强者,他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多了一丝深邃,再次喝了一口酒,道:“陈将军但说无妨。”
“此事便是朝廷正在剑南道全力推行的新政。”陈源目光扫过全场,看着每个人的神情。
郭氏众人,除去郭岱山、郭怀远以及少部分人面色不变外,其余人皆是难以维持刚才的笑容。
众人看向陈源的神情带上了一丝排斥。
然而面对这种场景,陈源脸色未变:“丈量田亩,清查隐户,广建文武道院,开科取士,选拔贤能……”
“此乃圣皇定下的新政国策,希望我大夏焕然新生,走向更高的未来。而我等所在的剑南道乃新政重要试点,不容有失。郭氏身为剑南道柱石,若能率先支持,必将事半功倍,功德无量。”
话音落下,殿内落针可闻。
原本还仅仅是带着丝丝排斥的郭氏族老的脸色变得更加不自然,眼神闪烁,抵触之意变得明显。
郭岱山沉默片刻,对郭文远使了个眼色。
郭文远会意,起身朗声道:“诸位,大将军与两位老祖有要事相商,我等暂且退下吧。”
很快,除了郭岱山、郭怀远与陈源,其余郭氏族人尽数退出山岳殿,厚重的殿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
殿内只剩下三人,气氛陡然变得微妙。
其实陈源对此也有些意外,不知为何郭岱山会让郭氏家主将人带离。
不过他如今也算是艺高人胆大,维持着平静的神情,等待郭岱山开口。
郭岱山脸上的笑容彻底敛去,他看向陈源,目光如渊:“陈将军,你的来意,老夫明白,你是代表朝廷,来要求郭氏不再阻挠新政推行,甚至要郭氏带头支持,是也不是?”
“正是。”陈源坦然承认。
郭岱山缓缓叹了口气,声音变得沉重:“陈将军,你可知,郭氏在此地,已扎根三千六百年,从宗门时代,到如今大夏一统,我们经历过王朝更迭,见证过无数风云变幻。”
“而我郭氏的根,已经和这剑南道的山山水水、亿万生民,缠绕在了一起。”
他顿了顿,继续道:“在老夫看来,新政,很好!老夫并非顽固不化之人,且新政对我这等境界之人可以说没有丝毫影响,按理来说老夫不应该反对。”
陈源闻言,并未接话,因为他知晓,郭岱山的话还没有完,接下来的话才是重点。
果不其然,郭岱山很快便继续开口道:“对老夫没有影响,但对郭氏上下无数族人,乃至依附郭氏的无数旁支、商贾影响很大……”
“新政一旦实行,他们数百年乃至上千年来赖以生存的关系、利益,都将被彻底打破,一切都回不到从前。”
“这其中,会有多少人失去原本的生计?多少人心中惶恐不安?又会有多少人会对我这个‘镇岳王’心生怨怼,认为是我郭岱山无能,护不住自己人,产生混乱。”
“一个不慎,3600年的郭氏,都有可能轰然倒塌。”
郭怀远在一旁默默饮酒,并未插言,但显然支持郭岱山的说法。
未等陈源开口,郭岱山又继续开口说道:“老夫是郭氏当代的‘王’,继承了先祖的武圣封号与责任。我的首要职责,是守护郭氏族人。”
“朝廷推行新政,是大势,郭氏不敢公然违逆,但若要让郭氏主动配合,亲手去拆解这维系了千百年的体系……”
“陈将军,新政不是我在抵制,您能够明白吗?”
陈源听明白了。
所谓树大根深便是如此。
即便郭岱山是第四步后期的大宗师,只要还在意族人,便必然会被族人裹挟。
就像是圣皇一般,在乎大夏,在乎百姓。
因此也不得不进行一些妥协,一步步实行新政。
而新政作为新体系,要对付的,亦是体系。
然而陈源今日前来,并不是听郭氏苦衷的,他的语气从平静变得严肃:“所以,郭前辈的意思是,此事商谈不拢了?”
郭岱山点了点头,但随即又摇了摇头:“商谈,有商谈的余地,但绝非口头承诺可以解决,我郭氏以武定下家族,建立3600年的基业,因此自家族创立初期便有以武论道的风气。”
“即便在3600年时光流逝中,这种风气已然不深,却不曾忘记。”
陈源看向了郭岱山,隐约意识到了此人的想法。
果不其然。
“陈将军,你乃是大夏新政的标杆,战力惊世,而老夫郭岱山,是郭氏如今的‘山岳’。”
“你与怀远,上天空切磋一场。”
“老夫寿元不长,怀远乃是族人尽知的下一代镇岳王。”
“若你胜了下一代镇岳王,便证明朝廷有足够的实力与决心推行新政,即便触及郭氏根本利益,郭氏也无力再行阻挠。”
“届时,即便族人不愿,可看到下一代镇岳王输了,也该知晓无法违逆大势。”
毕竟最强者都输了,他们也没有办法。
“若怀远侥幸胜个一招半式……”郭岱山语气微顿,“那便只能请陈将军暂且退去,禀明朝廷,若欲郭氏配合,或许需请动能真正压服老夫之人前来。当然,郭氏依旧不会公然对抗朝廷政令,只是这推行速度与配合程度嘛……”
“当然,陈将军也可以拒绝!”
听到郭岱山的话,陈源心中了然。
郭氏族人可以让,但为了维系郭氏整体的团结,郭氏强者不能一点没有表示,也不能立刻帮助推行新政。
因此郭氏的强者必须要出手。
同时,这也是郭岱山将内部矛盾,转移到外部的方法。
若郭氏的最强二人之一败于陈源之手,那些不满的族人除了接受现实,还能如何?
且会将怨气彻底转移到实施新政的朝廷,以及击败郭岱山的陈源身上。
不过对此,陈源并未觉得有什么。
实施新政,必然会引发一些人敌视。
若是如此,能够让郭氏支持新政,自然是极好的。
只是这对手……
而就在此时,郭岱山似乎想到了什么,说道:“对了,忘记告诉陈将军,怀远在不久前突破了第四步中期。”
郭怀远当即显露出自己的气息。
第四步初期和中期,看似只差一个小境界,可其中的差距,可能比第三步和第四步的差距都要大。
郭岱山现在说出,可不是突然想起。
这是威慑陈源。
在郭岱山看来,哪怕陈源显得很有礼数,可本质上是来威胁郭氏的。
身为第四步后期的大宗师,他怎么可能一点脾气都没有。
陈源眯起了眼睛,突然笑道:“挑战下一代镇岳王多没有意思,且效果达不到最好,不如让陈某挑战前辈这位当代镇岳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