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卡拉龙尾重重拍在地上，一手拽起钢铁面罩，湛蓝的眼眸中罕见地出现羞怒之色。
“这也不让去，那也不让去，甘菊难道就准备这样看着其他人死掉吗！”她抽出大剑扛在肩上，“连我都不能去，还有谁能去？”
甘菊猛然转身。
“您难道以为您就英勇无畏，特遣队就退缩逃避？”
他语气决然：“特遣队的每一人，都早有决死之志！”
“但光是死有何用！”他重重踏前一步，竟逼迫安卡拉退让，“战无可战，逃无可逃，援军未知，形势如此，不胜则全失！”
“唯有胜，自胜，大胜，才能有一线生机！”
安卡拉吸了吸鼻子，沉默下去。
战鼠们听着听着，尾巴都难过地悄悄蜷缩起来。
龙葵抬起一丝面罩缝，上前来打圆场：“龙姐姐也是一时着急，局势确实太混乱了。总队长，您还是解释一下具体战术吧。”
甘菊深深吸了一口气，喉头异样的干渴感让他忍不住咳嗽。
“总队长？”
“没事。讲太多，喉咙干了。”
他轻轻皱了下眉，不动声色地伏回沾着发光胶的地图堆前，上面用铅笔绘制了战局状况，有了重大变化不涂改，直接画一张新的。
拉曼查方为红色，渗透方为蓝色。
“北翼。”他看向顶部的一道蓝线分叉，“渗透军借助林带前进，随后展开阵型，正面进攻多戈连队，战况紧急。”
铅笔点向底部。
“南翼。四台装甲目标在缓坡向正东推进，渗透军主力往南部迂回，随后北上，将纳瓦罗等三个连队咬入嘴中。”
“不过咬进去还不算结束，他们还必须把南翼咀嚼成碎，才能真正吞下。”甘菊又轻轻咳嗽了一声，“我相信纳瓦罗和胡利安会坚持到最后一刻。”
他又点向一号高地，也就是整个沙漏战局的中央：“如今，高地附近却没有明显敌军阻截。”
“在北翼未被击溃之前，在南翼大颚咬合之后——”甘菊在中心划出一条线，从凹地直接绕到四个代表装甲目标的三角后，“我们有机会直捣后方！”
从一号高地进入凹地，再紧贴地势向南快速转移，最后调头东北，直插敌军后方，其中风险不言而喻。
如果渗透军还有预备队，一旦陷入焦灼，等南翼反应过来，就是被两面包夹。
但这条路径的地形走势，也恰恰让四台双足机甲无法直接展开阵型。如果它们变阵，无论是纵阵，分散，还是圆形合围，南翼的正面压力都会立即减轻。
“...届时，”甘菊一手点向炮兵阵地，一手点向突击方向，“两方受到的压力都会更小，也更可能完成反装甲任务。”
而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却是甘菊也无法保证哪一方能活着进攻，无法保证无后坐力炮和铳枪弹药有效。
他只能尽可能为两边都创造机会。
虎耳草低下头，月光在目镜上晃过，被更深的阴影所覆盖。
“二队队长明白。请问什么时候执行？”
甘菊的声音变得轻微，如同哮喘。
“现在。”
...
交战的双方，今天之前从未谋面，不知道对方的名字，甚至看不清对方的脸。
无名者与无名者交锋，喘息，倒下，双方的意志都比对方预想中更加坚强，战斗不可避免地陷入残酷的消耗之中。
渗透军攻势凶猛，但态度极为谨慎。
即使是对一群趴在临时散兵坑中的轻步兵，他们也做好了应对反击的准备。
机甲绝不靠近散兵坑五十米内，四周永远留有余量火力，让任何英勇的自我牺牲精神都无处释放。
然而在发射近四百发炮弹后，机甲毁灭性的火力终于迎来了短暂停歇。
操控者立即让打光弹药的机甲侧面对敌，一肩向地面倾斜，方便替换弹夹。其他三台机甲也暂停压制，留下剩余弹药保护补给。
双方都知道这一时刻的意义。
于是，即使在枪林弹雨中，也有一群高大的身影迈步狂奔向前，很快，有步兵也跟着冲出散兵坑，伴随周围以混淆目标。
零散的机炮声重新响起，战士们奔跑着，不时有人像被无形之墙挡住，身体瘫软下去，滚烫炽热的身体慢慢变得冰凉刺骨。
胡利安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躯体扑倒在他身边，手掌抓着散兵坑边缘，毛发在月光之下微微闪耀。
浑身血腥和焦糊的味道飘进胡利安鼻腔，他慢慢侧过头，看见毛人炮手曾梳理得井井有条的毛发重新散乱下去，一双清澈的眼睛和他对视。
毛人张开嘴唇：“炮。用。”
炮手的嘴唇很快不动了，手也不再健壮有力，那双眼睛依然看着他，视线仿佛刺在胡利安的灵魂里，让胡利安心中忽然一片悲恸。
他不认识这个炮手。
这么好的人，在他还没有机会认识的时候就死在了战场上。
胡利安张了张嘴，也发不出心中撕心裂肺的哭喊。
于是他只能咬紧牙关，猛然探出身体，拽回毛人身上的炮弹背包和炮筒，不熟练地打开标尺，塞进炮弹，将炮筒对准双足机甲。
他不知道无后坐力炮怎么用，但留给他操控的空间也只有一个扳机。
或许就像用枪，瞄准，扣下扳机，然后敌人倒下。
胡利安忠实照做。
一发风帽高爆弹无声无息飘出炮管，划过一道迟缓的弧线，在它还未落地之前，另外九发炮弹从不同方向同时发射。
十发炮弹散乱落地，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双足机甲转瞬被冲天浓烟淹没！
胡利安怔怔出神。
片刻后，他突然瞳孔一缩。
双足机甲的表面被破片刮得坑坑洼洼，格栅帘甲脱落，表面一片焦黑，其中一台连身侧炮管都已经弯折，可它们根本就没受到致命伤！
这也是自然的，不仅是目标结构未知，瞄准不够精确，炮弹本身性能也不足。
马兰花早就警告过，过短的符文加速段根本达不到高速穿甲的要求，为了能够单兵携带和实用化，装药也实在受限，拉曼查更没有条件列装破甲弹。
但对于怀揣全部希望的战士们而言，眼前事实无异于直堕地狱！
递送弹药的狼人化为了一片肮脏的血污，其他迅速跳到机甲后方躲藏的狼人只是脚步略有踉跄，伸手抹着嘴角的血。
其他完好机甲缓慢转身，以一连串射击回应这些大胆的袭击者们。
然后，他们，若无其事地，继续装填！
狼人越过同伴的尸体碎块，拽出昏迷或者被震死的驾驶员，重新操控机甲摆出正面迎敌姿势，仿佛战友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零件。
“完了。”胡利安惨淡地想，“还是打不穿。”
一连串过去的回忆在他心中飘过，先是乡下农民，随后是修路工人，然后参了军，去哈利加的大森林里打了一仗，今天又稀里糊涂要和这种钢铁怪物拼命。
想不通这个世界的荒诞，胡里安也懒得去想了。
“操，操，操！”
他双目血红，无视耳边越来越遥远的轰鸣，猛然重新塞进一发炮弹，探起半个身子直接对准双足机甲。
“去你妈的！”
但他的瞄准远没有机甲炮口的反应快！
就在胡利安即将被机炮打成碎末的刹那，机甲后方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战吼，随之，一道铁灰色的身影如炮弹般直直撞向机甲阵地！
“坏东西！给我——去死！”
机甲迅速嗡鸣转向，瞄准那个身影。
随着七道火舌穿透夜空，前所未有急促的机炮声瞬间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