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沉默点头,再度沉浸入探索姿态,警惕到接近草木皆兵。令他们意外的是,第二次探索走得格外轻松,掌控感随着深入而逐渐回归。
不明显的刺痛在皮肤上游走,尖锐、沉闷与无从辨别的低音交织,随着脚步前进愈发难以忽视,仿佛将所有人的胸腔与大地一同搏动。
感官被节点弹奏,绝不是什么舒适体验。
跟随着安卡拉手中的微弱光点,直到龙娘的身影忽而被勾勒得异常显眼,诺文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前方竟透露出了异常明亮的辉光。
本该即时汇报情况,可这时龙娘瞪大的湛蓝眼眸却完全汇聚于那极致纯粹的亮白,怔怔抬手,像是被萤火虫吸引的孩子。
“安卡拉?”诺文大喊道,“看见什么了?”
龙娘猛地一激灵,匆忙转头回应:“节点!还有很多...东西,在动!”
闪耀的光芒将洞穴其他轮廓切割,像是一块丢在黑布上的白纸屑。三人快步走到龙娘身后,当可辨别的景象从白纸中浮现,众人皆是心神俱震!
他们被颠覆于眼前之物,如同原始生命第一次抬头眺望星空,自那之后便有某些事情永远改变。远古的明悟与震颤回溯颅脑,再无他物可眷念。
仰望。
宏伟之景引人忘却万物,神迷于此,自然而然接管躯体本能。如同虔诚信徒膜拜神像,跪拜匍匐般必须且不可质疑。
沙尘如倒置的裙褶般环绕深陷之处,如瀑直下飞流,统御荒漠海的伟力根源正高悬于其上,不可辨的物质尘粉围绕着它们的君主,如同针刺倒插贯穿全身的海胆碎块。
尘粉的变化永无停歇,整体却奇异地保持着颤动,维系在某种无法理解的复杂平衡之下。
深海。
无法分辨出天空,呼啸划过的沙尘构筑起独属于此的灰黄天幕,仿佛世间万物都在参拜者怔怔注视时以千百万倍速度须臾而过。
很快,参照系的最后一根锚链也随之断裂,大脑浸入晦暗深海,凝视片片散发荧光的浮游生物。电晕的蓝紫色泽如波浪般呼吸起伏,于幽暗雾气中弥漫。
自然将周围的黑暗视为海域延伸,颤栗于无尽的宽广,荒漠之海的潮汐自此于意识中回响。
长蛇。
它们很快注意到荒漠之海的闯入者,嘶嘶吐出翻涌电弧的长信。
先是流星坠落般的尾迹,锐利的爆裂霎时而响。一条闪耀的亮线如无形利刃裁开空间的皮层,两侧的皮层厚厚翻卷舒展,勾勒出粗壮闪耀的橙黄轮廓。
视网膜上留下扭曲蜿蜒的残像,随着眼球颤振运动,沙尘回流的沙沙细响带来另一种可怕捕食者的恐惧,投射进惊恐追寻无形猎手的本能。
电涌长蛇转瞬跃走,短暂浮游于空中蔑视,忽而消隐于沙尘。
不知过了多久,一瞬间,或一个世纪,皮肤的剧烈刺痛和无法遏制的泪水终于唤回了三人意识,捂着护目镜向后撤步。
克莱门特的身体在颤抖,他张了好几次嘴唇,都无法挤出那个简单的名词。他祈求般地看向萨贝尔,看见后者眼中也出现了一丝茫然和敬畏。
“节点。”克莱门特喃喃着,“这就是,这才是。天哪...天哪...”
萨贝尔低语:“在此之前...实在无法想象。”
他们不约而同拿出魔导透镜。
透镜之后,世界无光无影,无前无后,光学定理在这里失去效果,所有含有魔力的物质单独可见却又同时全部存在。
节点终于清晰可见。
就像是一轮明亮却收敛所有光辉不外溢的灿金天体,中心凝实如漆,外圈虚幻如雾。
正下方还有低基态的储体在吸引它,是各种熔炼为一体的混杂导体巨块,位于巨陷最深处。
并非像泉眼一样流出魔力,而是可以清晰看到,如同在画布上狠狠往下抹了道浓郁淡黄色彩般,节点的洪流在视觉中产生超现实的坠落轨迹。
无法细想,越尝试去想它的运动轨迹越头昏脑涨,感官难以理解魔力的复杂运动。
看到两名奇术使都沉迷于观察中,安卡拉转头看去,她诧异地发现诺文脸上带着一种更深的茫然,怔怔盯着节点本身。
“诺文?”
他无心回答。
透过黑金属片给予他的魔力视觉,他看到了魔导透镜无法看到的奇异之景。它突兀地存在于正中心,其中所见无法被确切形容。
灵界的截面。
它如同一块形状恰好符合黑纸破损口的多边形白纸屑,没有代替什么,也没有覆盖什么,就只是正好存在于那里,更像是撑开了一个原先不存在的位置,然后填补其中。
克莱门特曾经形容节点:就像是破洞的纸窗,里面能看见不一样的天空。
不。
不是那样。
那后面不是不一样的天空,而是真正的天空。纸窗本身是假的,纸窗前后的空间也是假的,只有纸窗上的那个洞本身是真的。
粗糙的混乱逻辑目前只能做出这样的总结,好让自己理解。可最让诺文难以置信之处在于,比起现实,他居然对完全一无所知的灵界,感到...
渴望?
如同盖在虚假幕布下的笼中鸟,忽有一日从裂隙中窥见那竭尽囚笼内一切都无从认知、却本能渴望振翅飞往的真实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