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置信……简直是难以置信。”
在将耶梦加得留下的那根头发丝反复解析了好几个月后，庞贝不得不相信了摆在自己眼前的事实。
这就是个普通人的头发丝，但根据这个普通人头发丝里的基因配比来看，那位普通人又不太普通……
头发丝，人类的结缔组织，按道理来说，这种结缔组织上没有感官，任何触碰到它们后所传达给身体的感知，无非是头皮上的那一点点敏感的神经元发出的，头发在离开了头皮之后，就只是一根毛发。
但现在，一个有点离谱的事情摆在庞贝面前。
他将目光投向那容器内唯一的东西，也就是一根头发丝。
容器内部做过真空处理了。
隔着透明的玻璃屏幕，庞贝缓缓吸了一口冷气，转头说道：“你看见了吗？”
他身边其实并没有什么人，所有的研究几乎都是由他独自完成。
他这是在和自己脑子里多出来的那个和奥丁类似的玩意儿说话。
在他的视角里，奥丁和他一起并肩站着，独眼里迸射出一道骇人的金色辉光，和他一起盯着那根头发丝。
沉默良久，奥丁说：“很明显，我看见了。”
“他妈的！它居然还在扭动！”
“从基因序列上分析，这只是一个普通人类的一根头发丝。”
“可这该死的头发丝居然是活的！而且是在真空环境下！”
奥丁眯着自己的独眼说：“和加图索收集的大数据对比过了吗？有找到和这根头发基因相似程度极高的人了吗？”
“完全没有！这他妈的就是问题所在！而且我确信不是耶梦加得动了手脚！”庞贝咬着牙，脸色很难看，“就像是从它脱落开始，它就有意识地伪装好了自己的基因成分，甚至有一次的对比结果显示这根头发丝是我的！”
“你对此有什么想法？”
“我还能有什么想法？”
庞贝深吸一口气，缓了好久，才继续道：“这就是耶梦加得找到的弟弟，这就是尼德霍格造出来的第九个孩子……”
“很显然，我那个愚蠢的、好奇的、被色欲蒙蔽头脑的妹妹搞错了。”奥丁摇摇头，“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这绝对不是龙王能展现出的生命特征，我明白，对于人类来说，龙王就是那种神话里的生物，砍了头不死，滴血便能重生，但事实并非如此。”
“比起人类来说更加神奇、完美，我们天生就是自然元素的宠儿，只凭语言就能让元素为我们所用。”奥丁顿了一下，“但我们也是碳基生命，就算有些奇幻，可也是遵从最基本的生物学原理的……这不科学。”
庞贝盯着那根头发丝，它在缓缓扭动，尽管程度很轻微，但庞贝能保证这绝不是他的错觉。
他敲了敲玻璃道：“那又该如何解释？”
奥丁说：“如果不科学，那就换个方向去思考——炼金术，而且是极其高明的炼金术，我、诺顿都做不到这种事情。”
“龙王都做不到的事情……”庞贝喃喃着奥丁的结论，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
奥丁的独眼缓缓转动，看向庞贝脸上的迟疑和惊疑。
奥丁说：“如果我说，连尼德霍格都做不到这种事，你是否会好受些？”
庞贝：“……为什么？祂不是神吗？”
“尼德霍格不是神。庞贝·加图索，我得跟你强调一遍，尼德霍格不是神，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没有一个完美的神明。”奥丁说，“尼德霍格在力量层面上或许可以被用‘神’来形容，但它不是神。就算它轻而易举就能毁灭掉这个世界，但它会流血，会受伤，也会死，同时也有自己的感情。”
“换个形容，人有人性，龙有龙性，尼德霍格再怎么强大，它也只是一条龙。”奥丁顿了顿，“或许以它的力量，的确可以施展这种炼金术，让某个生物进阶至完美的同时还能保留生物的最初本质，但尼德霍格绝对没有那么无私那么伟大。这不亚于是在用它那近乎无限的生命来换取一个转瞬即逝的奇迹。”
“转瞬即逝？”庞贝皱着眉头，不解的看向身边的奥丁。
奥丁点点头说：“这根头发丝的本体，寿命无多。”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尽管就连他的一根已经脱落了的头发丝都有着如此怪异的生命力，他的本体也有着极其强悍的生命力，甚至真的可以做到故事里的那种滴血重生，但他的确寿命无多。”奥丁说道，“你们人类研究了这么久的炼金术，难道还能不知道炼金术的本质是什么吗？”
庞贝缓缓道：“人类所研究的炼金术分为两个方向，第一个是我们混血种深入研究的、带有神秘学性质的炼金术，另一种则渐渐演变到另一个更广泛的方向，也就是化学，但总体来说本质都是一样的——等价交换。”
“没错，炼金术的本质一个等价交换的天平，而且是一个绝对公平的天平。”奥丁说，“天平的双方都会因为过程而付出代价，也就是something for something。”
庞贝咂舌道：“这个神秘的家伙到底是用了什么才换来了这样的……生命力。”
奥丁道：“用生命换来了生命。”
“请解释。”
“我曾在你们人类口中听见过一个很有意思的假想——如果有个魔鬼出现在你面前和你说，如果你可以用十年寿命换十亿美元，你会换吗？很显然，绝大多数人类甚至会选择用二十年寿命来换二十亿。”
奥丁的语气没什么波澜，像是一个尸体正在说话。
“身为龙王，我看见的却不是用寿命来换金钱，而是其中所包含的另一种意思——透支未来，也否定现在。所以我才会说，这是个转瞬即逝的奇迹，天平的两方站着的是同一个人两面，一方付出现在，另一方付出未来……愚蠢至极，和你脑子里永远翻滚的杀死我的想法一样愚蠢。”
“何来愚蠢之说？”庞贝听见奥丁突然挑明了他们俩之间的矛盾，也不气恼，反倒是笑了笑，“把灵魂卖给魔鬼并不丢人，没卖出一个好价钱才丢人，同理，透支未来否定现在也并不丢人，透支了却还没能改变才令人失望。”
“听起来你很赞同？真是典型的人类短生种思维。”
“你有何高见？”
奥丁沉默片刻，抬手敲了敲玻璃。
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它依托于庞贝而存在，并没有物理意义上的实体。
可透明容器里的那根头发丝却做出了反应，开始了剧烈的扭动、颤抖，好似是……一只感应到天敌气息的幼兽。
庞贝皱着眉头：“你做了什么？它好像有点哈气了——”
“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好的事情？换来了奇迹傍身，自然也要付出代价。”奥丁说。
庞贝还是没太听明白这头博学的龙王的意思，总感觉云里雾里的。
他说：“代价不是付过了吗？他透支了未来啊？”
“那是换取奇迹的代价。”奥丁眯着的独眼里闪烁着冷色调的寒芒，“而奇迹傍身的代价还要另算。如果你从来没有成为过‘我’的宿主，也从来都没有过血统，你能接受现在和我处于共生状态吗？”
庞贝有点难评，他觉得就算去掉那些前提条件他也不太能接受这种共生。
但又能怎么办呢？他没别的招了，将就一点凑合着看呗。
“老兄，你这句解释有些意味不明确。”庞贝道。
奥丁露出了一个“你不聪明”的眼神，摇摇头说：“能换取这种奇迹傍身的人，一定是个非常特殊的家伙，几百万年说不定才能诞生一个，但这不是重点，重点在于——换取这份奇迹之后，那个人会变成什么样？”
“别看你分析的那些结果都显示这头发丝的主人是个人类，但其实只能证明——站在科学的角度上来看他是个人类，可本质上他早就不是人类这种生物了……就连是不是生物都很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