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情况,显然是要抛开那些遮遮掩掩和世故了。
路明非不好说这是好是坏,因为对于遮掩和世故,他本身也不熟练,可若是真的要抛开一切美好的表皮只戳里面的嫩肉,他也不敢打包票说自己一定能处理好。
但芬格尔有句话说得好——路明非只有在屁股被盯上时才会开动他的超级大脑。
这句话中的“屁股被盯上”可以化用成很多种情况,但最根本的意思是不会变的,也就是下半身的事情,或者是下半生的事情。
不管如何,苏妈已经打过来了,他那座名为“爱情”实则又带着点滥情的小堡垒能不能守住,只能看他自己发挥。
他对此心知肚明。
于是路明非在此刻干了一件……大家都不太能理解的事情。
不论是他身边的苏晓樯,亦或者是坐在对面发难的苏晓樯妈妈,甚至包括自认为能理解路明非的、隔着老远观望的夏弥,都没太看明白。
路明非做的事情也不太复杂。
在苏妈那“我来当恶人”的宣言落下后,路明非扭头看向苏晓樯,那眼神平静的可以。
“阿姨的意思也会是你的意思吗?”路明非问道。
苏晓樯没抬头看他,继续盯着自己面前的杯子,平静道:“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这个意思。”
“那就别和我绕圈子。”
“好,阿姨的意见能决定一切,还是你的意见能决定一切?”
“看情况,但我妈这关你得先过去,先过去再谈其他的。”
苏晓樯是妈宝女吗?
不是。
如果苏晓樯妈妈真的发了狠心强行逼迫自己女儿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苏晓樯会顺着她的心意吗?
苏晓樯毫无疑问是很尊重自己老妈的,但要是她本人不愿意,她也不会顺着她妈妈的心意。
路明非迅速分析好了局势——眼下的情况和苏晓樯有关系,如果她真的死不情愿,她也不会跟着她妈妈跑这一趟,但她妈妈的想法她也不会全盘接受。
可以用两个字概括,家事。
一对小年轻就这么互相沉默了一会儿。
直到在场的唯一一位长辈开口打破沉默:“你们聊好了吗?聊好了是不是该回应一下我刚才的说辞了。”
路明非扭头看向苏晓樯妈妈,如若中途没出任何意外的话,这位妇人将会是他后半辈子的丈母娘,从法理上来说,也是他的至亲之人。
但也只是从法理上来讲,而且是中途没有任何意外。
在此之前,路明非清楚,他得获得对方的认可,才有以后。
回到现实——
路明非的目光在苏晓樯妈妈脸上停留好长一段时间,似乎是被问住了,问得哑口无言了。
但归根结底,苏妈其实并没有展示什么攻击性,也没发出什么强有力的警告和威胁,她只不过是来了,和自己女儿一起见了一下女儿的男朋友,又说了一段不赞同这段感情的话。
如果路明非真的就被这么一句话给问住了,那这段复杂的感情也确实没什么坚持的必要了,别说苏晓樯妈妈了,苏晓樯本人就不同意。
“阿姨,您刚刚说的那些话……”路明非顿了一下,留了一大段空白。
苏妈看着他的脸,忍不住在想,路明非可能是省略掉了什么修饰词,比如说对于他感受的修饰,可能是令他伤心,令他难做。
路明非开口打断了苏妈的畅想。
“您刚刚说的,不可能实现。”路明非认真道,“不管您把话说的再怎么决绝,不可能就是不可能,我和您女儿不是您一句话就能分开的。”
“同样的道理,就算是您和您爱人,你们以女方父母的身份,一起来和我说这些话,我也是这个回答——不可能。”路明非顿了顿,“不会有第二个答案,您马上就会好奇我为什么如此坚定,当然您目前的反应可能是难以置信,然后便是觉得挂不住脸,面色一僵、怒火上涨……您看——”
苏晓樯妈妈,僵着的脸色愈发僵硬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的反应貌似都被路明非说中了。
因此才更觉得难以置信。
就连苏晓樯也在此刻转过来脸,惊讶地瞧着路明非的侧颜。
路明非可从没在她面前表现过这种态度……也从没用这种语气说过这种平淡甚至是冷淡的话,别看其中的敬语一个不少,但意思是要多嚣张有多嚣张了。
“你一个不到二十岁的人,用毛头小子来形容也不过分,怎么能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这种话?”苏妈反问道。
苏妈从那些话里品出了冒犯,以及冒犯底下埋藏着的平静。
为什么平静?因为说这些话的人相信,不可能这三个字就是最好的、最绝对的回应,他深信不疑,所以才能平静。
这便是问题所在。
路明非凭什么这么坚定?
“很简单,她给我的自信。”路明非看了眼苏晓樯,正好对上了苏晓樯那难以置信的眼神,他微笑道,“她给我的反馈就是——您和叔叔说了都不算,她的终身大事只有她自己说了算。当然,她会充分遵守你们的意见,该听的她都会听,但该怎么做她自己心里有数。”
路明非昂起头,看不出多自信,却能品出他那不容置疑的坚决。
“而我相信,她会在这件事上毫不犹豫地偏向我,而不是阿姨您。”
“原因也很简单,对于她来说,我的态度更合她的心意,阿姨,感谢您和叔叔共同培养了一位优秀、独立的女孩,我也很庆幸她是我的女朋友。我是了解她的,如果她真的下定了决心,想结束这段感情,那么这件事是不用您参与的,她自己就能处理好。”
“眼下,可能是一些我不清楚的原因,她现在有点乱,所以您才能看似帮她做决定,但也只是‘看似’。”
“她的决定您和叔叔都做不了主,我也做不了主,只有她自己能做主。”
“您觉得我说的对吗?”
这么一大段话下来,路明非说的不算是有理有据吧,至少也能说是不给对方插嘴的机会,他比谁都清楚,先把高地抢下来比什么都重要,只有这样才能让没反应过来的对方顺着他的逻辑走。
苏妈反问之后其实已经冷静了不少,听完了路明非这么一席话,就连她这个带着火气来的人都觉得路明非说的有道理,而且是很有道理。
可即便如此,她也依旧觉得,路明非有些过于自信了。
她的目光在路明非脸上扫了几圈,以图找到些许破绽,或者是下意识流露的心虚,可路明非脸上却只有坦坦荡荡。
“你不觉得自己这些话说的有些太满了吗?”苏妈摇摇头,抿着嘴唇露出一丝冷冷的笑意,“你就这么确定我女儿不和自己爸妈同心,和你同心?”
“不,您又错了,不是她和谁同心的问题,是她是否能认同自己内心。”路明非说,“我确定她会在短暂的混乱后重新坚定在我这边,并非因为她与我同心,而是因为我和她本就是同一立场……您和叔叔或许依旧把她当个孩子,可事实就是她早就不是个孩子了,她勇敢、坚强、有主见、不在乎别人的目光,她想要什么她比别人都清楚,而且她的确有着能把‘想要’变成‘得到’的能力。”
“你把我女儿神话得不像是个人类……如果她真有你说的那么厉害,也轮不到我来说这些话了。”
路明非笑了一下:“这就是我如此坚定地原因了——她的确有着这样的能力,但她在动手之前会下意识迁就我。”
尽管两人的谈话之间省略了很多关键的、不太好放在台面上来说的信息,但终归是能让一直默不作声的人听明白各自的态度。
路明非毫无疑问的是表达支持和信任,如果苏晓樯真的下定决心了要按照老妈的意见来,那路明非才会一转攻势进入为自己争取阶段,在此之前路明非只会支持苏晓樯的一切决定,毕竟那些决定肯定都是向着他的。
而她妈妈的态度则更委婉,特意来这么一趟,与其说/特意来当恶人拆散这对苦命鸳鸯的,不如说是把事情都摊开铺平,好让苏晓樯和路明非两人体会一些以后要面对的难题,而她这一关也仅仅只是万千难题的其中较为简单的一道。
当然,如果连她这一关都过不了,那也不用谈什么以后了,她也干脆就当个恶人,提早把事情解决了,苏晓樯就算现在不理解她,以后也会理解的。
苏晓樯深吸一口气,终于是从那沉默不语的状态中退了出来,不再当一个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看客。
她了然般的看着自己妈妈的脸色由红到青再由青到白,眼看着又有红了的趋势,她才转过脸,从位子上起身,当着自己老妈的面亲了一下路明非的侧脸。
她心口压着的那些大石头,在这普普通通的亲昵之后便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