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挂高天,星点缀夜。
连绵的群山将一处面积约莫十平方公里左右,规模堪比一座城镇的盆地轻拥在自己的怀中。
山脚下是大片大片的罂粟田,挂着饱满果实的植物在夜风之中轻轻摇动,开得妖异浓烈,仅在角落里点缀着少许的麦田。
沈戎原以为在这种气数和命数相互交织的世界当中,类似鸦片和阿芙蓉的东西不会太过流行,但实际上情况并非如此。
八道之中毒物盛行,沈戎在五仙镇担任巡警的时候,辖区内随处可见大大小小的烟馆,危害远甚前世。
毕竟在这里可没有人会在意倮虫的死活,即便是毒虫,其体内的气数也是可用的。
虽然可能因为染了毒导致气数降低,但另一方面也会更快地进入天地间的气数循环。
沈戎站在一处山腰位置,放眼眺望下方的村庄,粗略数了数,这里大概生活着将近两百户人家,相比这座小洞天的面积,这样的人口数并不算多。
村庄的中央是一座圆形的土楼,夯土坚固,高度足有四层楼,宛如一头庞然大物盘卧在这座盆地之中。
毫无疑问,那里就是这座小洞天的主人卓澹的居所。
目标明确,但沈戎却没有着急动手,而是伸手从地上拔起一个草茎叼在嘴角,眯着眼睛感受着夜风从脸上吹过的感觉。
这是他第一次进入生存型的小洞天,眼前的一切都是格外的新鲜。
首先引起沈戎好奇的,便是洞天的边界是什么模样。
他扒开挡路的荆棘和灌木,一路爬上山顶,看向盆地之外的区域,发现那里全是无边无际的浓雾,将一切全部掩盖。
很明显,沈戎此刻脚下的山峰应该就是这座洞天的边界,跟他之前进过的‘驿站’有所区别,但差距也不是很大,只不过是用风景稍微掩盖一二罢了。
其次这座小洞天内明显没有黎土封镇的存在,那股来自天地的厌弃感在这里消失得无影无踪,让沈戎感觉分外的轻松。
最后是头顶的明月和星辰,与沈戎在黎土内看到的一模一样。
这些位于地疆之中的小洞天虽然各有其土,但还是一样共照日月,同享星辰。
“上有日月,下有地疆。中央黎土,万国来朝...”
在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之后,沈戎就地坐下,再次低头审视下方的村庄和那座庞大的土楼,开始思考如何完成孙晋交代给自己的任务——活捉卓澹。
关于卓澹的一些基本情况,沈戎在进来之前,已经从一个自称‘戴晖’的山河会成员口中知晓了个大概。
对方是一名介道六位【坐岳蛮】,这里则是他的本命洞天。
在这里卓澹等同于时刻处于命域当中,享受洞天的加持和庇佑。
虽然不至于出现什么引动天地之力,一句话就能天降雷霆把沈戎给劈成齑粉,但实力绝对属于同命位当中最顶尖的存在,甚至铁了心玩命的话,连五位命途都得暂避锋芒。
而且对方在这里经营多年,攒下的后手不知道有多少,如果沈戎贸然冲进那座土楼,得手的概率恐怕极低。
沈戎常用的伪装手段在这里也行不通。
这里生活的村民顶破天也就上千人,朝夕相处之下,彼此之间极为熟络,任何一张生面孔的突然出现,都会立马引起警觉。
就算沈戎想办法找人‘借’一个身份来用,恐怕也瞒不了多久就会被人识破。
在这种狭小的地方,人防可比技防要好用得多。
最关键的一点,也是戴晖反复提醒沈戎的一件事,他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
一旦失手,卓澹很可能立刻就会反应过来是谁在动手,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在找他,只要走漏消息,他背后的人立马就会开溜。
地疆辽阔无边,到时候再想找到对方,那可就等同于是大海捞针,希望渺茫了。
所以这次的活儿,不能强攻,只能智取。
而且必须一击得手,不能有半点闪失。
乍看起来,这件事的难度极大,几乎不可能完成。
但实际上山河会的人已经为沈戎准备好了‘鱼饵’,他要做的只是等卓澹咬饵之后,一鼓作气将对方拉上岸就行。
“不过...这东西真能那么管用?”
沈戎心头暗道,随后从命器当中摸出一个物件,拿在手里左右打量。
这东西是一截白骨。
或者说得更准确一点,这是老黎人中一位地位显赫的王爷的手臂骨。
用戴晖的话说,这东西于浊物而言那就是绝世珍馐,没有任何一头浊物能够抵挡得了这种诱惑。
即便是隔着洞天的屏障,浊物也能闻着味道赶过来,拼了命地将这东西给塞进嘴里。
而浊物打破洞天屏障形成的‘倒灌’,恰好是每一个介道命途此生最不想遇见,同时也是最害怕的事情。
一旦发生了浊物倒灌,坐镇洞天的介道命途不管正在忙活什么,哪怕是新婚燕尔,好不容易送走烦人的宾客,刚把娇俏的小媳妇儿抱进新房,也得老老实实赶过来堵窟窿。
否则的话,浊物形成的黑潮很快就能将这座洞天淹没,啃食成一处生机断绝的死地。
所以等卓澹从那座土楼中赶过来堵窟窿的时候,就是沈戎动手的最佳时机。
轰隆隆...
雷声轰鸣。
沈戎将那截儿白骨随手抛出,抬头望向头顶翻涌的黑云。
“大雨将至啊,好兆头。”
.....
“大雨将至,今天晚上谁都不要休息,全部下田去挖沟覆膜。要是谁家的果子遭了灾,小心自己的皮!”
村庄之中,两名穿着坎肩的壮硕汉子正抬着一部滑杆在村道里快速穿梭。
“再喊得大声一点,这次少爷不打算浪费气数去调节天时,而是打算让大家靠自己的本事去熬过这一关,是对大家的一次考验。谁家要是表现得最好,少爷重重有赏,可谁要是不小心让大雨毁了田,那后果可就不止是挨鞭子那么简单了。”
一个中年男人躺卧在滑杆上,手里托着杆烟枪,吩咐手下放开了嗓子使劲喊。
得了命令的汉子们不敢怠慢,连忙深吸一口气,洪亮的嗓门把家家户户的灯光纷纷喊亮。
一时间整个村庄都变得嘈杂起来,呼喊声此起彼伏,其中还夹杂着不少因匆忙而跌倒的惊呼和孩童被吓醒的哭喊。
“田存有奖,田毁人亡。”
“要果不要家,要家满门杀!”
两个抬杆的汉子吼得脸红脖子粗,嘴角都泛起了白沫子,声音也劈了叉,但还是丝毫不敢降低半点音量。
“咳咳...”
男人咳嗽了两声,用枪杆敲了敲身下的滑杆。
“我让你们提醒,没让你们恐吓,什么叫‘满门杀’?他们可都是少爷的人,要杀要剐也得是少爷来决定,什么时候轮到你们俩在这里胡说八道了?”
听到这话,俩汉子立时噤若寒蝉,长大了嘴巴,舌头打着卷,一时间喊也不是,不喊也不是。
“算了,这些人都是卓家的长工,祖祖辈辈都在侍弄烟田,心里面有分寸,应该出不了什么大问题。”
男人摆了摆手,吩咐道:“回土楼。”
“是,苗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