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亲王世泰的声音中已经没了方才的强硬和冷漠:“但是奕丰,也死在了那座行宫当中。”
“奕丰?!”
奕光整个人猛地打了个寒颤。
怎么可能?他不是被山河会的人抓走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老佛爷的行宫里?
一瞬间,奕光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他没有任何犹豫,便将‘山河会’三个字从脑子里抓了出来。
“王爷,这一定是山河会的阴谋。他们从山海关掳走奕丰,设法逼迫奕丰投敌,又派他到行宫当中,诱骗旻臣诬陷卑职,再杀人灭口,来一个死无对证...”
“旻臣的真实身份你应该清楚,如果是被骗,他也应该把电话打给本王,而不是打给内廷,”
奕光话未说完,便被世泰打断:“而且你有证据能够证明,奕丰是被山河会的人抓走的吗?”
“这....”
奕光一时语塞。
奕丰失踪之时,他人并不在山海关内。得知消息以后,奕光安排人去查探过,却只查出奕丰接见了两个不明身份之人,却不能确定对方就是山河会成员。
彼时奕光对此事并不在意,更没有想法动用山河会内的暗桩去查找奕丰的下落。
毕竟他当初将奕丰摆在那个位置上,就是存了借刀杀人的心思。
奕丰和他虽然有几分亲属关系,但在兴黎会内却并非站在一头,而且奕丰性情阴冷,心思狡诈,仗着背后有人撑腰,屡屡不听他的调度。
奕光早就想除掉这个麻烦,所以在奕丰失踪之后,他只是照例写了封汇报送进兴黎会总部,随后便把这件事抛诸脑后。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件事现在竟然会成为栽赃陷害他的利器。
“王爷,奕丰是在白神脉的地盘上出的事,能愿意冒如此风险去刺杀他的,只可能是山河会啊。”
“本王当然清楚山河会的行事作风,但现在的情况是,旻臣打给宫殿监督领侍崔英莲的电话中,只说了一句你要造反,然后整个行宫便被人屠戮一空,这你怎么解释?”
奕光整个人怔住。
话说到此,他今天被召进王府的原因已经清晰明了。
在外人看来,是自己在山海关内勾结白神脉迫害奕丰,而后奕丰侥幸逃脱,前往行宫找到了旻臣求援,计划连同旻臣一起告发自己。自己得知了这个消息之后,决定先下手为强,直接动手屠光了整座行宫。
背后出手之人将这一盆脏水结结实实泼在了自己的身上,并且来了一个死无对证,不给自己任何翻身的机会。
“到底是谁在背后害我?!”
奕光心头恨火翻涌,烧心灼骨。
不过他很快便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奕光心里清楚,王爷既然把自己找了过来,当面说起了这些,那就证明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自己还没到必死的地步。
我还有机会!
奕光强行镇定心神,从头到尾将整个事情在脑海中梳理了一遍,沉声道:“王爷,此事疑点重重,卑职有自证清白的把握。这头一个疑点便是奕丰和旻臣之间的关系....”
“奕光,你慌了。”
世泰直接点破了奕光心头的惶恐不安。
“现在的关键不在于这件事上有多少个疑点,而在内廷一方死咬着不放,准备借此机会把事情闹大。不过有本王在,他们暂时还动不了你。”
听到这句话,奕光悬着的心终于得以放下。
他重重叩首,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谢王爷信任,卑职定当肝脑涂地,以报答王爷的恩情!”
“本王虽然信你,但要想活命,你还得设法自救。”
世泰语气凝重道:“当下内陆中央的局势十分紧张,鳞夷的老巢【亲缘血河】已经嵌入黎土,成功稀释出一部分的黎土权柄。如今各方势力蠢蠢欲动,都打算趁着鳞夷落地未稳之际,出手强行扯碎【亲缘血河】,以哄抢权柄。本王现在分身乏术,无力出手为你洗刷冤屈,你要想自救,就只有一个办法....”
“求王爷教我。无论上刀山下火海,卑职都愿意去做!”
“你要想办法把毛夷彻底拉拢过来,以大功傍身,堵住那群内廷阉宦的嘴巴,这样才能让老佛爷有心情听你自辩。”
奕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试探问道:“王爷,您说的是【山海疆场】?”
“不错。不管是毛夷还是毛道,都是一群披毛野兽。如果让他们吃饱了,那他们就不会听话了。”世泰说道:“你之前的思路是正确的,但力度还是稍微弱了一些。”
“卑职明白。”奕光点头应下,随即又面露担忧道:“可这样一来,人主的位置岂不是...”
“一个招蜂引蝶的虚名罢了,有什么好争的?八道和八夷不愿意自己的脑袋上再多出来一个皇帝,所以我们坐上去除了白白惹来围攻之外,并没有多少好处。现在我们已经看清楚了人道内各大势力对兴黎会的态度,这就已经足够了。”
世泰笑道:“既然山河会这么想要,那这个位置就让给他们吧。”
“王爷高见,卑职遵命!”
奕光彻底明白了王爷的心思,心中的担忧一扫而空,连忙叩首领命。
“还有一件事,你要放在心上,万万不可出错。”
世泰的语气再次变得严肃起来。
“王爷您吩咐,卑职定当牢记在心,不敢有半分差池。”
“皇孙罗溥琛的出行计划不变,依旧如期抵达山海关城,你要小心接待,不可怠慢。”
皇孙...
奕光的眉头皱了起来,面露难色。
老黎人内部对于这些皇子皇孙的态度,一向颇为暧昧。
自从黎主罗甲午殡天之后,黎廷便由老佛爷代为把持朝政,中间曾出现过几位有望继承大统的皇子,但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褫夺了身份,无一善终。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道上好事之人便给上一任黎主扣上了‘末代’二字,笃定黎廷不会再有新的黎主接位。
老黎贵族们虽然表面上对这些说法嗤之以鼻,但其实心底都在打鼓,谁也不知道老佛爷什么时候才会归还朝纲,不知道这些皇子皇孙还有没有继承大统的可能。
所以对于罗溥琛这位皇孙,奕光还真拿捏不好态度。
要是太过亲近,怕惹起老佛爷的不满,给王爷徒惹麻烦。
可太过于冷淡了,又担心万一罗溥琛将来要是真继承了大统,那自己怕是难逃一劫。
“王爷,这...”
“你也不用太过于紧张。”世泰似看穿了他的心思,缓缓说道:“他此行来山海关的目的就是为了镀金。所以到时候你安排李煌率兵出关跟北毛的陈长庚打上一场,在战果上多添两笔,都算在罗溥琛的头上,把人应付走了就行。”
世泰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一丝警告:“不过你给本王记清楚了,有些不该说的话,一句都别说。不该做的事,一件都别做。本王不想再被内廷那群恶犬打扰,明白吗?”
“卑职领命。”
.....
与此同时,地疆深处,一处荒无人烟的山谷之中。
风沙漫天,尘土飞扬。
沈戎扯下脸上用来遮挡风沙的面罩,抬眼环顾周围之人。
陈长庚麾下悍将陈霆率领一群玄坛虎卫列队左侧,站姿挺拔,神色冷峻,气质缄默如山石,眼神却滚烫如烈焰。
在石牛坳之时,他们曾与沈戎一同并肩作战,被沈戎的骁勇和彪悍所深深折服。
如今能够再度于沈戎手下听命,这群性情骄傲的玄坛黑虎不仅没有任何异议,反而暗自期待着再随沈戎破阵冲锋。
沈戎的目光在陈霆身上一顿,颔首致意,随后挪向右侧。
一群来自伐命山的悍匪聚拢在此,个个气息凶悍,眼神桀骜,身上的穿着打扮更是五花八门,与另一侧的玄坛虎卫对比鲜明,不过气势却半点不弱,人人都是命途七位以上的好手。
这些人的眼里虽然没有什么行伍规矩,但沈戎在行宫一战中让他们吃饱喝足,因此此刻也全部老老实实的站在原地听候吩咐。
叶炳欢和谢凤朝则并肩站在中间,将两帮气质迥异的人马分开,避免发生不必要的冲突。
孟执缨也没有闲着,拿出了自己的家底,将成包成包的好烟散了出去。
“诸位兄弟,今天你们能来帮忙,沈某感激万分。”
沈戎洪亮的声音穿透地疆内终年不息的风沙,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别的话我也不多说了,只有一句。破门之后,我第一个进去。办完事后,我最后一个出来。中间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你们尽管放手去拿,谁要是觉得拿少了,也别委屈自己,放心说出来,我沈戎,一定给你们补够,绝不食言。”
“沈爷大气。”
话音刚落,伐命山的群匪便率先欢呼了起来。
玄坛虎卫们虽然没有喧哗,但看向沈戎的目光也变得愈发敬重。
沈戎抬手示意众人安静,随后转头看向那名从山河会借来的介道命途,“麻烦你了,兄弟。”
“沈爷您客气了,能给您帮忙,那是我的荣幸。”
男人连忙抱拳躬身,神色恭敬。
沈戎点了点头,目光随后扫过叶炳欢和谢凤朝,伸手摘下叼在嘴角的烟头,曲指一弹。
“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