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距离上,那些扭曲的身影和没有五官的恐怖面容,已经变得清晰分明。
浊物对他没有兴趣,这一点沈戎早已经确定。
但要带着这么多人一起脱身,他也没有把握。
“人君老爷,还有一个办法...”
郑沧海轻声在他耳边提醒道。
沈戎明白郑沧海的意思,但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愿意那么做。
“小叶?是不是你?!”
就在这时,叶炳欢突然爆发出一声惊喜的呼喊,高举右手,奋力挥动。
“你小子往哪儿看呢,大哥我在这儿呐!”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叶炳欢的视线看去。
叶炳欢竟然在冲着一头白眼浊物打招呼?!
而且听他话里面的意思,这头白眼浊物还是他手下马仔?!
陈霆仅剩一只的独眼瞪得溜圆,一脸不可置信。
浊物这种至凶至邪的东西,怎么可能跟命途中人打交道?
孟执缨一样是目瞪口呆,直到被燃尽的烟头给烫到了嘴巴,这才猛地回神,跳着脚甩飞烟头。
谢凤朝的反应比起两人要稍微冷静一些,自从加入伐命山以后,他在地疆内的时间远超黎土,见了太多稀奇古怪、光怪陆离的东西,承受能力比从前强了不止一点。
可即便如此,他的瞳孔也紧紧收缩成一团,心中的震惊根本隐藏不住。
他身后的一众悍匪则彻底炸开了锅,他们在地疆内讨生活,以往打劫小洞天的时候,最怕遇见的就是浊物。一旦碰上了,往往就代表着血本无归,甚至是身死道消。
但现在居然有人能够将浊物收成小弟,如此惊人的一幕,不由让这些匪徒惊骇不已,看向叶炳欢的目光中满是敬佩和崇拜。
而接下来白眼浊物给出的反应,更是让他们心头的崇敬之情攀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巅峰。
只见那头白眼浊物竟真的停下了动作,一双惨白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叶炳欢的方向,似在回应他的召唤。
站在小楼屋顶的沈戎也注意到了这一幕,但他却感觉白眼浊物此刻看着的并非是叶炳欢。
而是他自己。
似心血来潮一般,沈戎心头忽然一动,立刻展开【市井屠场】。
一栋栋房屋在他周围拔地而起,脚下所踩的小楼也被一座高墙深院所取代。沈戎探手一抓,屠夫钩当即落入手中,魂魄秤漂浮半空,空空如也的秤盘被另一端的秤砣压得高高抬起。
下一刻,沈戎眉头微皱,他竟从白眼浊物那双没有瞳仁的眼睛中看到了明显的情绪起伏。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敌意,而是一种莫名的,近乎带着本能的渴望。
它似乎....想要住进沈戎的命域当中,成为这座【市井屠场】的居民。
与此同时,黑潮之中爆发出一片剧烈的涌动。
一头...两头...三头...
同样面生白眼的浊物一头接着一头出现,一股凶厉的气息瞬间充斥整座洞天。
陈霆脸色骤变,抬起右手攥拳一握,余下虎卫立刻举盾列阵,严阵以待。
伐命山的匪徒也被这一幕吓得不轻,纷纷将绑来的春风商号伙计挡在自己身前。
“戎子你别冲动,这是我的马仔,让我先跟他谈一谈。”
叶炳欢眼角不断抽动,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先示意众人稍安勿躁,然后高举双手,慢慢往前走了几步。
“小叶,咱们兄弟俩是什么感情,就不用我多说了吧?欢哥我今天带着这群兄弟来这里是为了办事,不是故意打扰你们进食。”
叶炳欢脸上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试探着说道:“要不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先让你的朋友们把路让开,让我的人离开。不过你放心,欢哥我也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肯定不会白白折你的面子,这次你们没吃到的血食,我回头加倍补偿给你,如何?”
吼!
白眼浊物仰头发出一声嘶吼,声音没有想象中的凶戾,而是带着一股威严的味道。
涌动的黑潮猛地一停,竟真像是答应了叶炳欢的要求那般,压制住了自己进食的本能。
叶炳欢见状,猛地松了一口气,笑道:“好小子,欢哥我就知道没有白疼你...”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一头同样达到了‘白眼’等级的浊物突然飞身扑出,狭长的双臂宛如两把长刀,砍向叶炳欢的马仔‘小叶’。
轰!
两头白眼浊物瞬间撞在一起,战斗动静极大,它们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命技和命域,只有最原始、最野蛮的近身搏杀。
不过‘小叶’的实力显然要强出一筹,很快便稳稳占据了上风,硬生生折断了敌人的双臂,面门处裂开一条狭长的黑口,翻出一排锋利的獠牙,将战败之人的头颅一口咬下。
整座洞天内鸦雀无声,只有‘小叶’的咀嚼声清晰可闻。
吼...
‘小叶’再次发出一声不算高亢,却格外悠长的低吼声,似乎在询问还有谁要反对自己。
黑潮一片死寂,最低级的无脸浊物跪倒在地,瑟瑟发抖,不敢有丝毫异动。
同为‘白眼’的其他浊物也纷纷低下了头颅,以表示臣服。
“小叶你别这么凶,在道上当大哥,威严固然很重要,但你也要学会适当接受手下人提出不同意见,以德服人,这才是正道嘛。”
叶炳欢见局面被自己的小弟彻底控制住,瞬间挺直了腰杆,脸上的笑容变得得意而张扬。
他对着‘小叶’摆了摆手,语气轻松道:“行了,快把路让开吧。”
此话一出,一望无际的黑潮顿时朝左右分开,露出了一条足有丈宽的通道。
通道的尽头,正是浊物倒灌而入的那扇裂隙门户。
叶炳欢缓缓转身向后,享受着一道道充满了尊敬和崇拜的目光。
这种感觉,如春风拂面,又似冬日暖阳。
“没事了兄弟们,走吧。”
叶炳欢清了清嗓子,故意放慢了语速,随后说出了一句穷尽他毕生想象力,甚至还没说出口,就让他浑身兴奋得颤栗的话语。
“欢哥我带你们回家。”
“欢哥,从今往后您就是我的亲大哥。”
孟执缨动作最快,闪身上前,满脸谄媚,“来,点上一根,您辛苦了。”
“小孟你用不着这样。”
叶炳欢脸上笑容亲切,浑然没注意自己接烟的手还在不自觉的发着抖。
“欢哥,我就不多说了,以后有空上伐命山坐一坐。”谢凤朝抿了抿嘴,神情严肃道:“这对我很重要。”
叶炳欢哈哈一笑,拍了拍谢凤朝的肩膀,意气风发道:“好说好说,有空我一定来。”
陈霆跟叶炳欢交往不多,所以没好意思凑上前来,只是面带敬意的看着对方,眼神里满是感激。
叶炳欢倒注意到了他,挥了挥手,笑道:“小陈,你的意思我懂。以后大家都还要在关外混,有什么需要欢哥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别跟我客气。”
陈霆心头一暖,连忙点头道:“多谢欢...欢哥。”
“行了行了,咱们就别在这儿瞎客套了,让小叶他们久等就不好了。”
叶炳欢招呼一声,随后朝着小楼上的沈戎喊道:“戎子,你也别在楼上杵着了,赶紧下来。”
“这就来。”
沈戎应了一声,既然叶炳欢接了这份面子,那他当然不会跳出来当那个扫人兴致的恶人。
而且他也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将自己跟浊物之间的特殊关系。
“想住进【市井屠场】,这是打算还魂,还是寄生?浊物,到底又是什么东西?”
沈戎知道那头白眼浊物是在向自己示好,但对方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他却有些想不明白。
不过现在可不是考虑这些事情的时候,沈戎抛开心中的疑惑,低头看向脚下,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你要是再躲在里面装死,待会可就只有留在这里喂浊物了。”
“沈老板误会了,在下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渝青钱的声音在楼中响了起来,带着几分讨好。
沈戎没兴趣再跟这位‘裕’字东主东拉西扯,直截了当道:“跟我走,等你帮杜煜拿下春风商号的所有遗产之后,我可以放你一条活路。
“没问题。”
渝青钱没有丝毫犹豫,一口答应了下来,随后更是怕沈戎会反悔一般,自己开始主动加码。
“伐命山和这群玄坛脉兄弟的酬劳,全部由鄙人来承担。另外,我保证以后‘裕’字内不会再有人阻碍震虏商号的生意,沈老板觉得这么安排,可还行?”
沈戎闻言一笑:“渝老板,倒是很上道啊。”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渝青钱的身影从小楼底层走出,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对着站在楼上的沈戎恭敬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沈老板,您先行。”
远处,叶炳欢昂首阔步,一马当先,大步走在成百上千的浊物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