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没有名字。
它的族群没有命名的习惯,在熔铁山脉西部的荒漠里,一只幼蝎不需要名字。
只需一副够硬的壳、一对够快的钳子,以及在遇到更大的东西时掉头就跑的本能。
它的族人告诉它已经七岁了。
七年来,它吃掉了无数只沙地蜥蜴,躲开了十几次火元素风暴,还曾经和同窝的兄弟争夺过一只肥硕的岩鼠——那一仗它赢了,代价是左边第三条腿上一道至今没长好的裂痕。
生活谈不上好,但也不坏。
它最大的愿望,是长到和族群首领一样大。
首领的壳比它大十倍,钳子合拢时能夹断一块岩石,每次首领从巢穴里爬出来往高处一站,方圆百米的同族都会低下身体。
它想要那种感觉。
所以它拼命吃,拼命蜕壳,忍受蜕壳期的剧痛,在每一次钳刃交错的捕猎中让自己变得更精准。
它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魔力在缓慢积聚,再过几年,也许十几年,它会成为一头真正的强者。
直到那一天到来。
没有任何征兆。
它正趴在一块还带着余温的火山岩上消化午餐,一只倒霉的沙地蜥蜴,尾巴还挂在它嘴角。
忽然间,脑海深处响起一个声音。
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某个遥远的方向涌来,灌满它的每一根神经,轻柔而不可违逆,像是母巢深处那种温暖而安全的脉动。
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它。
亲切。
严厉。
去,往东,现在就去。
嘴里的蜥蜴尾巴突然变得毫无味道,它嚼了两下,吐掉了。
不饿了。
那种感召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穿过它的身体,拴在东方的某个存在上。它试着抗拒了一瞬,然后便放弃了。
因为那个方向让它觉得安心。去到那里,一切就会好起来。具体怎么好,它说不上来,但它坚信不疑。
它离开了领地。
走上路才发现,不只是自己。
周围的荒漠上,越来越多的同类从岩缝、沙坑、暗洞中钻出来,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
有些是它认识的邻居,有些是陌生的,甚至还有几只沙地蜥蜴,那本该是它的食物。
奇怪的是,它看着那些蜥蜴,一点食欲都没有,它甚至隐约觉得,它们也是自己的同伴。
大家一起去。
走了好多天。
队伍越来越庞大,不只是岩甲蝎,还有熔核蜥蜴、天上飞的蝙蝠……平日里互相撕咬的种群此刻肩并肩行进,彼此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间距,井然有序。
它不理解为什么,但这不重要。
第十天,它看见了那个存在。
最初只是地平线上隆起的一道剪影,它以为是座山,然后那座山动了。
它抬起头,看到了一面移动的墙壁,墙壁太高了,高到它看不见顶端。它花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那不是墙壁,是一条腿。一条腿而已。
每当那个巨物迈出一步,脚下的岩层就会发出深沉的闷响,以它的钳子完全无法留下痕迹的黑石地面,在那东西脚下像饼干一样碎裂。它的每一片鳞甲都大得像一间巢穴。
岩甲地龙,首领中的首领。
不,比首领更高,这是王。
它的身后,魔兽洪流如同尾迹,延绵到视线尽头。
那一刻它的步伐变得更加坚定。连王都在走,它怎么能停下?
可惜好景不长。
那个巨大的王,和一个铁石人打起来了。
天空在那一刻撕裂开,闪电和岩石碎片铺天盖地,大地被掀起来,又被砸回去。
它吓得拼命跑。
周围的兄弟姐妹也在跑。大家像受惊的沙鼠一样四散逃窜,但又不约而同地绕过战场,继续向东,前方的呼唤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清晰。
所以它没有回头。
后来它和几百只幸存的同族重新聚拢在一起,行进了好几天。有时候能找到些小虫子吃,大多数时候饿着,但那不重要。
快到了,就快到了。
然后天上掉下来了火。
没有任何预兆,头顶传来尖锐的呼啸,紧接着整片大地化作地狱。
它亲眼看到走在前面的同族被一团烈焰吞没,壳在高温下变得焦黑,爆炸此起彼伏,碎石和血肉混在一起抛向天空。
它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