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所着眼者,非一时一地之得失,而是更长远的、更具可能性的‘局面’之构建。”
提到嬴政,盖聂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但语气依旧平静。
“至于当今陛下……盖聂曾长期在其身侧效力。
其心性深沉如海,谋略雄阔古今,自不必言。
他最大的特点,亦是‘务实’二字!
他之图谋帝国,绝非仅仅满足于横扫六合、权倾天下的虚幻荣光。
他是真正想做出前所未有之事业!想建立一个超迈前古、稳固强大、真正结束分裂的帝国!因此,他也同样深谋远虑于后事。在秦法基础上探索更稳固、更能吸纳各方长处的治理之路,以此维系帝国更久远的运行,符合他最深层的帝王心术!”
盖聂的目光变得异常锐利。
“因此,盖聂相信,陈平安今日所言,并非虚词。
他既敢在嬴政面前提出此议,又能被嬴政如此倚重,便足以证明,他所勾勒的合作蓝图,确已在嬴政心中占据了相当的份量。
这不是安抚,不是骗局!
这是秦国统治阶层中,一股正在崛起的重要力量,试图弥合裂痕、化剑为犁的真实行动!
接纳墨家这样拥有巨大技术价值、有深厚传承根基、且能通过协议放弃武力抵抗的学派,对他们建立所谓‘新政’的初期稳定与吸纳各流派人才的目标而言,具有极大的示范作用和实际价值。
若墨家能以技术立下功劳,于国计民生有所裨益,那份‘立足之地’便是真实的,亦是有保障的重要根基!”
盖聂的分析,将陈平安承诺背后的秦国最高意志与权力格局,清晰地剖析出来。
“哼!说得好听!盖聂。”
一位面容严肃、眼神锐利的长老突然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看向盖聂。
“你曾为大秦首席剑客师,位高权重!你口中如此笃信秦国新路,焉知不是你内心深处,仍是站在秦国立场上,为他们分说?”
这直截了当的质疑,充满了对盖聂过往身份的警惕!
盖聂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极其平静地迎上了那位长老的目光。
他缓缓道。
“此问坦诚。
不错,我盖聂,出身寒微,曾被帝国授予‘剑圣’之名,追随当今陛下有年。
这段过往,无可辩驳。”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羞惭,坦荡如砥石。
“但我离开秦国,早已斩断与昔日帝国的君臣名分。我所行所言,皆出于本心判断。
我之所以言秦国可信,非是效忠故主,而是基于我对陈平安其人的了解,基于我对那位陛下抱负的理解,更是基于当前天下之局,墨家若再孤悬于世、硬抗到底,必将玉石俱焚这一个冷酷现实的推演!生存……方有未来之机!我之言,只为墨家存续之计!”
“你……”
那长老被他坦荡的态度和条理分明的话语慑住,一时语塞。
“够了!”
燕丹沉声喝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盖聂先生昔年之身份已明言非今日羁绊,他今日之言,是在为我们剖析利害!岂能因过往而怀疑其此刻真心?!大敌当前,若我墨家自身尚如此猜忌不休,何以御外侮?!”
他目光如电,扫过激愤的众人。
“此事关系重大,绝非三言两语可定论!当务之急,是查清东皇太一动向!命。
雪女、盗跖精锐小队,即刻潜出城外,不惜一切代价,务必摸清阴阳家主力集结位置、高手配置、是否有六国高手混杂其中!
核心阵法损伤情况亦需最快速度回报!诸君,请依先前分派,严守各要冲!无论前路如何抉择,首先——守住机关城!活下去!”
在燕丹强硬的指令下,众人虽有千般疑虑未解,也只能暂时压下,纷纷领命离去。密室内,只剩下燕丹一人。
灯火摇曳,映照着他孤寂而充满无尽思量的身影。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了那巨大精致的沙盘模型之上。机关城的每一处枢纽,每一道防御屏障,在他眼中都清晰无比,这是历代墨者智慧和生命的结晶。
而墨家的“兼爱”、“非攻”,那无比崇高的理想……如同悬浮在沙盘上空无形的巨大虚影,美则美矣,却触不可及,又与脚下这充满机关陷阱、即将迎来血火洗礼的城池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脚步声响起,盖聂并未立刻离开,他走到了燕丹身后。
“巨子。”
盖聂的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洞彻的穿透力。
“还在想陈平安的话?关于国与人?”
燕丹没有回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无尽迷茫的叹息。
“是啊……他那句话,‘只要是人治理一个国家,那这个国家肯定会有各种各样的问题,所以只要是人治理的国家就不存在完美的国家’……听来……似乎残酷,却又像一把冰冷的凿子,敲在心上……”
盖聂沉默片刻,望着沙盘上那象征着无数复杂结构的心核区域。
“他看的很透。
王朝如人,生老病死,起伏兴衰,是必然的轨迹。没有永恒的盛世,更没有至善至美的国家形态。
无论哪种学说,试图描绘一个绝对完美的、亘古不变的理想国度,最终都会因现实人性的复杂、矛盾与变化而碰得粉碎。
他所寻求的,并非虚无缥缈的完美,而是在现实中尽可能创造一个相对稳固、能维系更长时间、让更多人安生的局。
哪怕这局里有压迫有不公,有秦法的严苛,有贵族的特权……但只要其整体尚能稳固地运转,能结束无休止的战乱,能让百姓在喘息中积累一点活下去的本钱,他就认为这便是当下应求之果!
至于更高远的光……他认为那需要时间,需要代际的积累,需要机缘,而非此刻强求。”
盖聂停顿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
“这,便是陈平安之道。与墨家的纯粹理想……看似背道而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