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某承诺，只要一息尚存，手中剑锋锐仍在。此城若破之日，便是我身陨之时！定与墨家同进退，共存亡！”
“多谢！”
燕丹的喉头哽咽了一下，千言万语只化作这两个字。盖聂郑重地抱拳，不再多言，身影一闪，早已掠出密室，前往最需要他剑锋的西线关键隘口。
厚重的石门在齿轮带动下缓缓闭合，隔绝了外界越来越喧嚣的警钟和急促奔跑的脚步。偌大的中枢核心密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能量阵列核心那低沉的嗡鸣和燕丹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他踉跄了一步，缓缓坐回到冰冷的青铜座椅上，那椅背雕刻的“兼爱”“非攻”图案硌在他的背脊，带来阵阵痛感。疲惫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目光空洞地盯着巨大的能量核心阵列——无数齿轮咬合、精密管道输送着液态能量，散发着柔和的蓝色光晕，将整个空间映照得有些迷幻。
脑海中不可抑制地回想起与陈平安的第一次见面，在那家临河的酒肆；想起农家大战时他力挽狂澜的惊天之举；想起他面对自己抛出“合作”设想时眼中那亮起的光芒；想起他毫不留情抨击墨家思想的犀利话语……一幅幅画面闪过，清晰又模糊。
个人而言，他欣赏陈平安！欣赏那份超脱于阴谋算计之外的坦荡直接，欣赏那种立足于现实、着眼于可行的强悍与务实！
他身上有着墨家所缺乏的某种极其强悍的生存意志——不是为了某种缥缈理想而牺牲，而是为了活下来，为了改变些什么，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地抓住眼前任何可能的机会，哪怕手上会沾满鲜血！哪怕路径崎岖黑暗！
“用尸骨和铁器，去铺筑那条通往新政的道路吗……”
燕丹喃喃自语，似乎在问这冰冷的机关城核心，又似乎在问自己心中那个永不熄灭的理想火焰。
那火焰在现实的寒风和生存的重压面前，似乎……微弱了几分？
信任他？为了墨家这数千人的性命？
还是……为了墨家那千年不灭、却注定在冷酷现实前显得孱弱不堪的“天志”？
冰蓝色的能量光芒柔和地洒在他疲惫而挣扎的脸上，却映出一道更深、更浓的阴影。
这份独属于墨家巨子的煎熬，在无声的寂静中缓缓发酵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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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燕丹在中枢核心密室承受着千钧重担、痛苦抉择之际，陈平安在墨家机关城里的日子却截然不同。
他被安排在一处位于内层防御区的清幽院落暂歇。
这里远离最前线可能的交战核心区域，环境相对安稳，院中甚至还保留着几株虬结不屈的老松，在机关林立的金属丛林中透出几许难得的生气。
陈平安浑然不似身处即将迎来腥风血雨的前线，反而像在一个寻常的客院落脚。
他没有丝毫大战在即的紧迫感，神态怡然自得，每日或是饶有兴致地研究着墨家弟子送来的某些精巧又无伤大雅的小机关，或是捧着一本闲书在檐下安静翻阅。
他这副如同度假般的松弛姿态，很快便在不安躁动、人心惶惶的机关城内传开。
不少心绪不宁或是对前路充满迷茫的墨家弟子，或是纯粹出于对这位神秘强大、代表着秦国另一面的年轻强者的好奇，开始陆陆续续地前来“拜访”请教。
起初还只是少数胆大的前来，问的多是些浅显的天下局势或奇闻异事。
陈平安来者不拒，只要有人问，他便用他那特有的、带着点北方俚语直白味道的话语耐心回答。
话语间没有高深莫测的大道理，也没有刻意煽动的慷慨激昂，说的都是些“百姓有地种、有饭吃、能少受兵灾就算不错”、“秦法严是严了些，但好歹乱砍人的脑袋变少了”之类的再朴实不过的现实考量。
但这种“务实”到近乎“市井”的视角，反而在墨家这片常年被“义理”“信仰”“理想国”等宏大词汇笼罩的土地上，吹入了一股截然不同、带着人间烟火气的清风！
越来越多的墨家弟子被吸引过来。
他讲的那些话，仿佛拥有某种奇特的魔力，让习惯了仰望“兼爱非攻”这样星空、却时常被现实摔得头破血流的年轻墨者，有了一种“脚踏实地”的踏实感。
“喂，陈先生。”
一个年轻的小个子弟子挤在人群前排，仰着头壮着胆子问。
“您总说活下来、吃饱饭很重要……那我们墨家追求的‘大道’、追求的‘大同’，就……就不重要了吗？难道就不该去奋斗了吗？”
这个问题问出了许多墨家弟子的困惑。
陈平安懒洋洋地靠在藤编躺椅上，眼睛都没全睁开，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重要啊，咋不重要？没人能活几百上千年吧？光想着这辈子吃饱穿暖那跟猪有啥两样？”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下面一张张年轻而迷茫的脸。
“只是啊，光在嘴里喊、往天上追顶个屁用？地上那些嗷嗷待哺、朝不保夕的娃儿爹娘们，才最需要人惦记着。
让他们活着，活得比昨天稍微好一点，这就是往那条‘大道’上垫的第一块砖！你们墨家为啥总想着造那些能飞能打的机关、为啥想着去帮被围困的小城？
不就因为这玩意儿真能救人命、护人活路吗？这不就是在走你们自家的‘大道’？‘大同’是你们说的那个天下无战、人人兼爱的终极果子，但要摘到它，得先好好伺候地里活着的树！
不浇水、不拔草、不把虎视眈眈的狼撵走，成天蹲在树下光盯着果子流口水，这树迟早得枯死！”
他用种地收成的比喻，把复杂的理念瞬间拉到所有人都懂的地里耕田上来去感受。
这话像是一把刷子，一下子刷掉了许多年轻墨者心上的某层迷障！是啊！
他们拼死研制机关，豁出性命去守护城池，不就是为了救人吗？不就是为了让多一个百姓能活下去吗？这何尝不是在践行墨家的精神？！
为什么非要把它和寻求一个“完美理想国”割裂开来？甚至对立起来？“理想”原来是可以融入“现实”的行动！
立刻就有弟子联想到巨子燕丹正在秘密筹划的“工部合作”事宜。
巨子不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想让墨家的机关之术能更安全、更广泛地从保护一座城小部分人，变成庇护秦国新政下所有需要技术便利的万千百姓吗？这分明是一条更广阔、更接地气的“大道”实践啊！
陈平安看着下面眼神不断变幻、似乎有所领悟的弟子，反倒又“嘿嘿”低笑了两声。
“你们那巨子的想法，我看也未必全错。‘兼相爱’太高太飘，那就不‘兼’了？先‘帮’，帮活人吃饱饭、有活干、少流血！
这不也是爱？非要‘爱’得一模一样？‘非攻’做不到让世上再没人打架，那就先用咱手里的锤子刀子，守护好眼前该守护的！让那些无辜的人别平白无故成了野心家脚下的烂泥！
这不也是在‘非攻’？”
他不仅没有全盘否定墨家理念，反而用他自己那套生存法则给墨家的核心理想做了新的注解和“降维落地”！
这让一些原本因为陈平安的“务实”而略微动摇自家信念的墨者，反而更加坚定了——只是这份“坚定”似乎无形中悄悄偏离了原来纯理念的原教旨，变得更加侧重实际能看见的、能做到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