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口中的“小障碍”，一旦突破……那将是何等境界？！恐怕真的能触碰到传说中一剑开天地的地步了！而引发如此惊世蜕变的，竟然真的只是陈平安那看似寻常的交谈中，那蕴含了至理的八个字！
燕丹看着陈平安那张年轻平静的脸庞，又看看那令人仰望的剑气风暴中心的身影，心底那根关于抉择的天平，再次剧烈地、不由自主地朝着某个方向倾斜了一下！复杂难言的情绪在他眼中翻涌——敬畏、感激、对前路更深切的茫然交织在一起。
他想说什么，诸如“如此深恩，墨家何以报之”、“先生究竟何等人物”……但看陈平安那全身心替盖聂护法的专注姿态，他只能将所有情绪强压下去。
“有劳……有劳陈兄弟了！”
燕丹深深吸了口气，对陈平安郑重地躬身一礼。
他身后的几位长老也连忙跟着行礼，动作间充满了敬畏。
“班大师留下！其他几位长老随我来！勿扰此间清净！”
燕丹对身后几人低声命令，他自己最后再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冲天剑气与平静守候的身影，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转身大步离开。
外面，还有一场关乎机关城生死的大劫，需要他这位巨子去应对！盖聂的突破是意外惊喜，但墨家的存亡之局，并未因此有任何改观！
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这一夜，无数人无眠。
那剑气风暴如同一个矗立在机关城内层的炽白灯塔，彻夜不熄！
时而如龙卷呼啸，时而如万剑齐喑沉凝无比。内蕴的剑意越攀越高，凌厉的气息仿佛能刺穿笼罩在整个山脉上空的厚重云层！所有感知到的墨家弟子，无不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颤栗和激动。
直到东方天际隐隐泛起鱼肚白。
那狂暴喧嚣了彻夜的剑气风暴，仿佛达到了某种极致，骤然向内疯狂收缩！亿万道剑气光影被某种强大的意志强行收敛、压缩、吸收！
这个过程快如闪电，却又带着令人心悸的美感！
唰——！
最后一点外溢的剑气光芒彻底敛入盖聂的体内！盘坐闭目的盖聂，周身那股迫人的凌厉气息也随之消失无踪，仿佛变成了一个最普通的、静坐在晨光熹微中的中年人。仿佛昨夜那撼天动地的剑道风暴，只是一场幻象。
但当他那双清澈如同九天寒泉的眸子睁开时——
嗡！
两道无形的实质剑芒，从他瞳孔深处一闪而逝！
他眼前丈许处的地面坚石，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两道深浅不一、长约尺许的划痕！
这不是刻意而为，而是剑意精纯到极点、心念通达之后引动天地之力的自然外溢！
盖聂缓缓从地上站起身来。
仅仅是一个站起的动作，整个人便仿佛一把刚刚从熔炉锤炼万次、从寒泉淬火千年的绝世神剑！锋芒隐于内，却散发着一种更加浩大深远的圆融剑意！
比起顿悟之前，他那身锋锐孤绝的剑客气质中，更多了一种沉甸甸的、如同山川大地般承载万物的厚重感，仿佛他手中的剑已不仅仅是一柄兵刃，而是某种与脚下土地、与万千生灵呼应的脉动！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充满了敬畏与探寻。
盖聂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那个在院墙角落的藤椅上守了他一夜的身影——陈平安。
他甚至没有拍去衣袍上沾染的晨露尘埃，身形如流风般一步便到了陈平安面前。双手作揖，以一个极其庄重、极其古老的江湖晚辈大礼，对着陈平安，猛地躬身九十度！
“陈先生！”
盖聂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虔诚和激动之下的轻微颤抖。
“盖聂……何德何能！蒙先生点破迷障，铸就剑道新途！此恩此德，犹如再造！盖某……感激涕零，永世不忘！”
这份发自内心深处的巨大感激与震撼，几乎冲垮了他平素清冷的言语习惯。
他完全相信，若无陈平安那八个字，自己恐怕终其一生都会被卡在那层隔膜之外！
陈平安打了个哈欠，从藤椅上站起来，随意地拍了拍衣服，摆摆手，一副根本没放在心上的模样。
“行了行了，甭整这些虚的！你能有顿悟是你自己底子厚实积累够了，我不过是随口提了句，恰巧跟你卡着的那个点对上了火罢了。
就像烧开水，底下的柴够了，旁边有人递了根小火柴引了一下而已。要谢也得谢你自己之前砍了那么多柴禾。”
陈平安这种浑不在意的态度反而让盖聂更加肃然起敬！
这才是真正的恩不在乎言！不居功的胸怀！盖聂直起身，眼中精光湛然。
“先生之言虽朴实，却于盖某而言重逾泰山！”
他目光灼灼，带着一种立誓般的庄重。
“此番突破，非是剑力有多增进，乃是心境之通达！先生所言之‘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如同惊雷裂天，醍醐灌顶！
它打通了盖某心中‘剑’与‘道’的隔膜，也解开了纠缠盖某多年的心结！此恩无可偿报！”
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
“盖某在此立誓。
今日以后，盖聂这条命，便欠先生一份天大恩情！凡先生所差使，只要不违天地大义，不悖苍生福祉！纵是刀山火海、碧落黄泉，盖聂——万死不辞！以报今日点化之情！”
这是一个来自全新境界剑圣郑重的承诺！份量之重，足以让天下诸王侧目！
陈平安看着盖聂那认真的模样，反倒有点不习惯地摸了摸鼻子。
“啧，没那严重。
就是几句话的事儿……”
他似乎不太习惯被人如此正式地“欠命报恩”。
他看着盖聂那双清澈坚定却又仿佛蕴含着比之前更为浩瀚深邃世界的眼睛，饶有兴致地问道。
“看你这样子，昨晚似乎想通了点啥？说说看？”
盖聂闻言，眼中骤然爆发出无比璀璨的神采！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整理那如同洪流般汹涌澎湃、又无比清晰的全新感悟。
“先生所言‘为国为民’，短短八字，却令盖聂窥见了侠道之真谛！”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之后的畅快与豪迈。